空气中的水汽已临近饱和,再多有一滴水似乎就要落下雨来。泥土的气息肆意侵入,仿佛置身与泥土味儿的河流中,天空中打了一道响雷。
此时正是春天。春雨来得又急又猛,苏佩右脚刚刚迈上教学楼的第一级台阶,雨水就哗啦从天空中落了下来。
还真是及时。
身旁人流不断。雨水带来了一场喧闹,同学们推嚷着上楼,高三学子肩上的学业重任顺着雨伞上的雨水溜到了地上,水滴在地面上悄然扩散,水泥地不一会儿就变了一个颜色。
班上有个默认的规矩,雨天的伞不拿进教室,统一挂在教室外。所以当苏佩刚刚走到高三九班的教室门口,看到教室里干净的地面时,就感到时间紧迫——她想起自己还有一道数学大题在老师讲完之后自己还没有重新证明一遍。黑板的最右边留出一小块地方写着“距离高考还有97天”,97这个数字是用蓝色粉笔写的,特意被放大加粗,每日的值日生负责修改日期。所以苏佩见过像气球的9,也见过像q的9。她沉默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第四排靠窗,是一个每次下课后都需要活动活动肩颈的位置。
明明进教室前还有女生手挽着手边笑边说着今天第七节课发生的趣事经过苏佩,进教室后只有小声讨论数学题目、夹杂着背诵单词的嗡嗡声。窗户半开着,大雨倾斜进来落在苏佩的桌子上。最上面的书封面上积了一小圈雨水,像一个小型池塘。好在没有书是翻开着的,苏佩关上窗,拿出纸巾擦去雨水。雨打在窗户上,开始时小水滴缓慢的斜着流下,而后撞进停留着的水滴迅速坠落。天空很快就暗下来了,教室里灯火通明。
“嗨,”同桌来了,“你想好今天的题目了吗?”
九班的晚自习有一项必备活动,就是学生按照学号顺序在晚自习打铃前在黑板上出一道数学题,下晚自习前十五分钟出题人讲解。此时距离上晚自习还有十分钟,苏佩被同桌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今天轮到她了。她有些慌乱,还没有想好今天要出什么题目。
当苏佩终于找到一道难易适中的题目——此时距上课还有一分钟,班长冲进教室:“今天我们看电影!讲题目延后到明天!”
是英语老师允许的,看《放牛班的春天》。欢呼的浪花载着人群,也将苏佩从紧张中解脱出来。她还没有做好上台讲题目的准备。从小就这样,容易紧张,没什么勇气在众人面前发言。她拿出牛皮封面的日程本,将“讲题目”三字写了上去,还特意标注上了星号,日期是明天。她对同桌笑了一下,此时灯光熄灭,电影开始。
太阳升落,时间越来越紧,人人都憋着一口气,呼吸呼出的气变成乌云在教室上空凝聚。教室里越来越闷热,当乌云再下降一毫米要压到每个人的头顶上时,距离高考还有最后一天了。老师一改往常的严肃,对同学们说不要紧张,轻松面对。每个老师轮流上讲台讲话,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告别,但没有人说破。
苏佩直到走出教室还在恍惚,高中就这么结束了吗?三年,与班上五十四个人同窗的三年,没有和谁玩的特别好,没有和谁置过气,更没有与刻苦铭心的爱情撞面。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中午热情的阳光忽然照在脸上。树叶缓慢地在空中晃着,大家从树下走过,金色的光从由树叶组成的漏斗里落下,落在人们的背上,在背上穿梭。光阴此时有了形状,是金色的,是摇曳的,是背影,是抓不住的风。
她想起那声雷,想起地上的水渍,想起自己从题海中抬起头时大家奋笔疾书的模样,想起晚自习关了灯大家一起看电影,想起桌子上的刻痕,想起操场上的晚霞……她的人生是由无数个片刻组合而成的,所有这些不起眼的片段组成她,没有谁可以在光阴里停留。苏佩此时也在树下走着,树影印在她的后背,穿过树叶间隙的金色的光在背上穿梭。她将一直走着,所有人都将这么一直走着,谁也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