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月初的南方还冷着，姚璐推开门进办公室时一股冷气锤吹在单佳成背上，凉飕飕的。他回头一看，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姚璐走上前，将54本习题集放在桌子空余的一角：“老师，作业收齐了。”正在电脑上登记着什么的班主任将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到本子上，再转移到她身上，说：“好的。这是新来的转校生，”班主任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男生，“他的转学手续差不多办好了，今天和我们班一起上课。你带他去领一下书吧，在教学楼三楼教务处。你后边不是有个空位置嘛，他就坐那吧。”
“同学，”姚璐开口：“跟我走吧。”女生清清朗朗的声音传进男生耳朵里，是辨识度很高的音色。
“我是咱班班长，过会我把课表写你一份。我叫姚璐，你叫什么名字？”
单佳成在不熟的人面前话很少：“我叫单佳成。麻烦班长了。”
“不用客气，有事叫我就行。有不会的题目问老师或其他人，大家人都很好的。”
两人本来是并排走的，下楼梯时男生刻意放缓了步子走在女生身后，让女生领头走。他对于新学校的布局还不太熟悉。单佳成抬头，正对着的是姚璐的背影，她扎的高马尾，辫子一跳一跳的。
“高中还有几个月不是要结束了吗？怎么突然转学？”安静了一路的姚璐抵不过心里的好奇心，回头问出了口。
单佳成没想到她会突然转头，毕竟盯着女生的辫子不太礼貌，心里一跳差点踏错了步子，缓了一缓才答：”爸妈在外地上班，就跟着他们去外地上学了。户口没迁，高考还是要在这边考。“
“这样子啊。”姚璐随口应答。
两人赶在上课前拿好了书回到座位，单佳成坐在姚璐的右斜后方。她只是告诉了大家班上来了一位转学生，并没有让他发言做自我介绍，这让有轻微社恐的单佳成松了一口气。
早读连着第一节课，单佳成没有和周围人交换信息的时间。果然一下课，同桌就好奇地凑上来问问题，譬如“为什么转学”、“之前在哪儿读书”、“那边学校怎么样”，接连着关于这所学校的信息：“这里的某某老师很凶很严作业一定要交某某老师上课老喜欢点名”等等。因为是下课，两人声音并没有收敛。他们正聊着，只见姚璐转身递给单佳成一张纸，是课表。单佳成接过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并不小巧娟秀，起笔收笔明显，容易辨认，但结构和笔画有些不稳。练过字，也只限于练过。本来把课表给他让他自己抄一份就行，没想到姚璐直接抄了一份给他。
“谢谢班长。“单佳成真心感谢。
“小事小事，”姚璐摆摆手，又露出了一点心灾乐祸的表情：“周六周日也要上课不要忘记了噢，只有周日下午和晚上有半天假。”想到刚才听到他和同桌聊天的时候说以前学校只有周六白天要补课，回想起自己高中这三年来周末都上了课，又有些愤愤。
班上来了个转校生的事并没有引起多大的讨论，毕竟还有一百来天就要高考，每分每秒的重点都是学习。在这样不大的一个城市里，高考就算没有夸张到是改变人生命运的机会，也是千千万万普通学生人生的一个转折点。现在还想象不到高考后的日子会怎样，但所有人都很珍惜仅存的高中时光，也都在努力抓住这次机会，想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2
班上除了多一个人，与之前没什么两样。姚璐每节课都格外认真，所有注意力都在课堂上。尤其是数学和物理，总是能跟上老师的节奏，清楚知道每一个步骤是如何推导出来的。单佳成借过她的试卷，就算她不会最后的大题，也总是把步骤写到不会的一步为止。由于她的这股认真劲儿，老师也会连带“照顾”到坐在姚璐斜后方的转校生，并把他叫起来答题。也因祸得福真的让单佳成的理科成绩有些许提高，理科的逻辑推导不再偷懒写步骤，也少丢了很多由“粗心”导致的分。
单佳成不喜欢老坐在教室里，于是一到大课间总喜欢去走廊上透透气儿。正当他放空望着远方的一团绿色时，清亮的女声从左侧传来：“你有想好考什么学校吗？”
是姚璐。单佳成偏过头看了一下她，又转回去将目光聚焦在那团绿色上，手撑着栏杆伸直了手臂，做了个拉伸的动作，“说实话还没有想好。看最后能考到多少分吧。你呢？“
“我的分数和想考的学校还有些差距，还剩一百天我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我其实想学海洋相关的专业，我从出生到现在还没见过大海呢。”姚璐也看向了树的方向，单佳成不知道她和他看的是不是同一团绿色。
“好厉害……我是说真的。”单佳成有些接不上话，他没想到姚璐会这么坦然说出自己的想法，更没想到这样一个明亮的姑娘会想学海洋专业，浪漫神秘，枯燥又充满危险。“加油加油！我还不知道为未来想做什么。”
“我暑假看过一本书，讲的是一个很聪明的人离开自己的家乡去寻找自己的道。他当过苦行僧，也入了俗体会过欲望和金钱。最后他在河水边日日摇船载人渡河最后悟得了真谛。悉达多用了一生去寻找，而我们在这个阶段一味思考自己和生命的意义，又没有引路人，很容易走向死胡同。确实很难知道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只有乘着年轻一点一点去探索世界，但那应该是高考结束后该考虑的事情，思考和行动要结合到一起。”
单佳成心里一跳，转过头看姚璐，正巧对上她的眼睛。单佳成下意识就要把眼神转移开，他还不习惯和别人视，尤其是这样一双真诚直白的眼睛。
单佳成最近的确在经受一些思绪的困扰，并且找不到出口。正如姚璐说的一样，思考过多行动太少，他正在死胡同口徘徊。单佳成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谈过这都些事，就算有好朋友，在一起时聊的也都是一些开心的事情。他不确定这些痛苦是仅困扰他一个人、还是在人群里普遍存在。毕竟大家看起来都一样，都是开心的，至少表面是这样，没有人把自己的痛苦拿到明面上来讲。他也不知道要如何说出口，怕别人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或者“我和你感同身受”。这些痛苦构成了他，就算再不起眼，也是一拳一拳真切地打在了他身上。他不想被别人看透，更不觉得有人能真正的理解他，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人能够感同身受。就算以上问题不存在，也不知道在宣泄之后两人如何继续若无其事地交谈。他甚至不清楚这些正在困扰他的思绪是否正确，在单佳成所受的教育里没有提及个人痛苦应当如何消解，更没有提及个人在他的人生中会遭遇怎样的大大小小的痛苦。
3
四月下旬，天气逐渐转热，南方的树倒是没有什么变化，毕竟四季常青，新绿少。单佳成已经习惯这边的学习节奏，认得班上一半的人，稍微熟一点的仅限于四周一圈的人以及各个课代表和本小组组长。高三下半年时间紧迫，没什么时间聊天更别说社交。下课除了去上厕所或在走廊吹吹风，就是在教室里趴着休息补觉或赶作业。
大课间时班主任进来，宣布了一件事情：“五四青年节快要到了，当天早上八点半咱们一起去操场迎五四。如果有想要报名表演节目的同学在26号之前把名字报给班长，28号晚自习去会议室看看能不能选上，这应该是大家在高考前最后一次大型娱乐了，大家好好珍惜。但是有一点，参演的人不要耽误学习啊，还是学习为重。”
班主任一走，大家七嘴八舌开始讨论起来。
“肯定又是校长副校长巴拉巴拉讲很多话，我们站在下面听。”
“但是有节目，我还挺期待的。我已经很久没有打电脑游戏了，我爸都把电脑收走了。“
“不限形式吧，会不会有人表演相声啊。”
“去年有十个人跳舞还挺炸的，记忆尤深。”
讨论归讨论，实际报名的人还是少。25号单佳成单独找姚璐，报名五四的节目。
“我还以为没人报名呢！毕竟这段时间天天考试，人都考麻了唉。你报名表演什么？”
“是啊！这段时间大小考不断，”单佳成也跟着抱怨了几句：“我想唱银临的《有一封信》。”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力，把他往这个方向推。他就是想做这件事。
姚璐有些惊喜：“我本来打算单独报个节目，也是唱歌。我两一起合唱怎么样？”
这回轮到单佳成意外了，短暂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就答应了下来：“当然好！如果我一个人上台肯定会怯场，两个人就没那么紧张了。”
这首歌他还挺熟的，花不了多少时间用来练习。姚璐没学过这首歌，于是两人约定下来这三天晚自习留在教室练习半小时。
姚璐的音感很好，听了几遍之后大部分歌词都唱在调上了，只剩下了一些细节要抠一抠。另外两个晚自习一个用来分谁唱什么部分一个用来抠细节竟刚刚好。作为男生的单佳成主动送女生回家，姚璐也没有推却。两个人住的地方都离学校近，不耽误多少时间。
两人锁教室门的时候这一层已经都关灯了，只有楼道上的灯还亮着。路过窗户时单佳成向里看了一眼，每个人的桌上都堆着书，昏暗的光线在书上，周围一切都宁静极了，没有人出声打破，心也是空空静静的，一切思绪都不存在了。走到楼下向上看，整栋楼都黑了，没有月亮，更突显夜晚的天空中星星亮亮的。大部分路灯也灭了，隔一段路才有个亮点。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单佳成察觉到有风吹过他的脸，突然想到这阵风也吹向了姚璐，于是他出声了——
“我还挺喜欢这种氛围的。”
“我也是。”
没有必要说更多了，这就足够了。
4
28号晚上很顺利通过了筛选，他们的节目排在第六个。单佳成很喜欢6这个数字，六意味着好运，一切顺利。他希望很多事情都能顺利，尤其希望在人生的大方向上也能够一切顺利。可总不可避免地有磕绊，并且感到无所适从。
五四当天天气很好，多云，不燥热。早读过后每个班陆陆续续来到操场上，很多人还是带了英语书或者理科练习题，就算只有几小时的时间也想多背一点单词、多刷几道习题，在这个节骨眼上更多的人选择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就算只多一分，也可能因为这一分而选择了不同的专业，从而走向了不同的道路，奔赴了不一样的人生。
一早上单佳成没什么机会和姚璐说话，早读前她忙着收作业，一结束又带着整个班按班级序号下楼。所有年级都到了后校长、副校长开始讲话，然后是优秀学生代表发言、高三冲刺鼓劲，随后才轮到青年节的表演。姚璐在靠近队尾的位置找到了单佳成，叫他一起去后台准备。单佳成有些近视，这时他才看清了姚璐的脸。有峰度的眉，眼尾上翘，淡红色的唇。
姚璐不是那种主流的、一眼望过去就让人觉得美的美，她的妆也没有往“大眼睛、高鼻梁小鼻子、嘟嘟唇”上面化。姚璐能让别人一眼望过去就知道她是姚璐，她不是别的谁，不需要贴合别人的审美。姚璐就是姚璐。
她被盯地有些害羞，连忙催促到：“走吧走吧，还得对一下曲。”
“不好意思，”单佳成道歉：“第一次看你化了淡妆，很好看。”
“谢谢，我也觉得好看。”她没有客套，大大方方接受夸奖。
为了协调，两人今天穿的都是白衬衫。单佳成惊讶于早上这么匆忙的时间内姚璐还抽时间化了个妆，才意识到她是真的很珍惜每一次机会，并且享受当下。无论学习还是娱乐，只要她参与了都会尽力做到最好而不是马马虎虎过。因为这是属于她的生活，是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在后台核对好曲后，剩下的就是等待了。台上第二个节目正在表演，两人小声练习着，最后再把词过一遍。等待的时间尤显漫长，但因为有同伴，单佳成的紧张缓解了很多。练一会聊一会看看其他人，场上主持人开始报幕了：“如果此刻可以写一封信，你会寄给谁呢？你会想和Ta说些什么？路过山水千程，奔赴山川湖海，感谢一路以来永远陪伴在身边的那个人——有请高三九班的同学带来《有一封信》。“
“我会来到你曾居住的岛屿……”单佳成开头，难免还是有些小紧张，声音有些发颤。
“我将抵达你曾游历的风景……”姚璐其实也有些紧张，但她很快调整好了自己。
“时光来遥寄，会长大的情信……”在教室里的合唱没有用话筒，没想到此刻两人的声音很好的融合到了一起。单佳成垫底音，姚璐的声音稳而清亮，十七八岁的年龄唱出了无畏的勇气，不论来路如何，感谢走到现在的自己。
“都是意义……”刚刚唱完，就听到从高三九班传来一阵欢呼声。两人鞠躬下台，单佳成听到来自本班方向的鼓掌声最持久。在单佳成的整个高中，待了三个班级。每次换班都是和同学玩熟了之后被迫分开，分开后相互再也没有找对方聊过天。没有非谁不可，阶段性朋友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但还是忍不住会偷偷难过。如果要让单佳成来形容，他会用“寡淡”来形容自己，如清水汤面般无味。他撞见过分文理班之后之前一个班的同学来找另一个同学玩，没有和他打招呼。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建立长久关系的友谊，也不想强求。于是转到这个学校后，他不要求自己有班级归属感、不期待建立起新友谊，只要学习就够了——除了此刻，他是真的感觉很开心、很开心。
5
高考后的聚餐定在考完后的第一个周四。一半的老师都来了，但所有老师走后气氛才算真正的活跃起来。单佳成主动拿着酒一桌一桌敬了所有人。他不太会说祝福语，来来回回都是“前程似锦、万事顺遂”。聚餐结束后小部分人继续去唱歌，单佳成跟着去了，姚璐也在，她要做好班长的职责。单佳成更多时候是聆听者，空气中充满遗憾又无法挽回的青春。唱歌结束后两个人顺一小段路便一起走。
那天在走廊上，单佳成确实感到迷茫。他看不清脚下的路，对大学也没有什么期待。“等你考上大学就好了”这句话太虚无缥缈了，幸福又绚丽的日子不可能因为考上了大学就飞奔而来、驱赶前十八年积攒的阴霾。白天的生活太急迫，课间去走廊上吹吹风、看看绿叶在风中的轨迹都是奢侈。更多时候课间是用来补觉和整理上节课知识点的。于是总熬夜，只有夜晚不会驱赶他、不会时时刻刻提醒离高考还有多少天，夜晚总是那么安静祥和，并毫无怨言。也是会偷偷玩手机，刷刷微博、看看玄幻小说、玩玩解密游戏。但那好像都是错的，应该一心一意学习，不上不下的成绩始终捆绑着他，并暗示着他是一个不聪明又不努力的人。每次浪费时间后都会懊悔并感到痛苦，于是又要花更多的时间来平复自己的消极情绪。
关于未来他有很多的困惑。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没有目标，于是不知道如何挣扎。他想摆脱很多东西，但同时又深深爱着。四周都充满雾气，他看不见，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只是循规蹈矩地、亦步亦趋地向前走。所以剩下什么呢，只剩下姚璐说的，乘着年轻一点一点去探索世界。痛苦和困惑此消彼长，一无所有的时候，还可以怀揣着勇气和探索世界的决心。心里犹豫要不要做某一件事情的时候，只有去做了才不会后悔。所以五四那次他才会想要上台吧，在这里留下些什么，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不然以后回忆起来只有上课下课，怕自己后悔。
走到路口两人分别，单佳成看着姚璐越走越远，突然意识到她身上的不同。姚璐是不会被打倒不会投降的。就算悲伤也能很快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想通然后爬起来继续大胆向前走。没有人不会遭遇痛苦，但她不会走入死胡同。她永远是明亮的，于是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会汇聚到身旁。温暖的光不会将任何人灼伤。无论她高考考了多少分，无论她有没有考上想去的大学、学到喜欢的专业——无论处于何种境地，姚璐都能找到自己的方向，一往无前，折叠的世界会在她眼前展开。
他们大部分人是不羁的燕子，总想着与众不同，想飞高一点、飞远一点，摆脱一切桎梏。可他们终究是燕子，时候到了就要往南飞，再怎么也逃不掉。而姚璐是一只老鹰，无论她身处麻雀窝还是燕子群，她终究是一只老鹰，只要她想，她就可以飞高、飞远，并且不必回头。只要她想，她就有能力飞到更广阔的世界，而那是燕子到不了的世界。
就这样吧，单佳成想。
“再见啦姚璐！”
姚璐已经走到小巷的拐角处，马上要拐弯了，突然听到单佳成的声音。
“再见啦单佳成！以后再见！”姚璐回头喊完，对着单佳成模糊的身影笑了笑，她没戴眼镜有些看不清，又摆了摆手，然后继续向前走，身影彻底消失在单佳成的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