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的恩惠》

1

 村里的人们都说这条河是一条很神奇的河流。村民们世代居住在河的左侧,祖祖辈辈都享受着河的恩泽。每年八月二十日,村民们都会乘船渡河,去到河的对岸祭拜河神,感谢河神在这一年里为村子做出的贡献,感谢河神又让他们度过了风调雨顺的一年。

“原本这是一条普通又无名的河,”阿水隔壁家的大人说,“后来村头那家的小孩去河里游泳意外溺水了,沉了下去。全村人都在帮忙找,愣是没找到。本来以为这个小孩被河水冲到下游去、没救了,没想到一小时后那小孩竟躺在岸边,呼吸平稳,没有大碍。从那以后村里就开始相信河里有神仙。是河神看见了,将他救了回来。”

“曾经还有人看见河神呢——”说话的大人手上又抓了一把瓜子:“那人在河边洗斧子,前一天下了雨,水涨起来了。他一个没抓稳,斧子就沉下去了。你说这神不神奇——他说他看见河神了,河神拿起了两把斧子,一把金斧子一把银斧子,问哪一把是他掉下来的。这可把他下吓坏了,哆哆嗦嗦说都不是。后来河神又拿起了他掉下去的斧子问,他老老实实说这把是他的。结果河神还了他一把新斧子!虽然不是金银的,但也是崭新的。”

阿水在旁边听了半天,手扒在椅子扶手上,忍不住探出头来提问:“伯伯,那河神是从河水里面出来的吗?他是住在河水里吗?”

男人有些不开心一个小女孩在旁边插了嘴,语气有些不和善:“河神河神,那肯定是住在河水里啦!说不定河水里还有座城堡哩!只是我们普通人看不到而已。”

阿水其实还有很多问题还被留在肚子里:“那河神从河里面出来,他的衣服是湿的吗?”

“这……等我见过河神大人再告诉你吧,”男人实在有点不耐烦,这种问题他怎么会知道答案,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又怕这小孩再提问,连忙摆摆手嫌弃地说道:“去去去,你不是还要照顾你弟弟吗,别在这里碍眼。”

被驱赶的阿水并没有生气,如果不是男人的提醒她确实忘了自己出门是要买盐的,家里的盐快要用完了。阿水跑着到了小卖铺,小卖铺看起来暗暗旧旧的,商品拥挤地摆在一起。她在最旁边的货架上找到了盐,放到柜台上结账。

“阿水啊,听说你下学期不去上学了是吧?”村不大,谁家发生了什么事干了什么不出两天所有人都能知道。

“是的阿姨,父母说我成绩一般般,大概率去不了县里读高中,就没必要再读完剩下的这初中一年了。我在家里帮帮忙做做饭也能减轻他们的负担。”

“唉,还是你孩子乖,懂事。我家小丽还想你能和她一起去县里读书呢,继续做同桌。小丽一直在家呢,你有空可以去家里找她玩。”

“好的阿姨,我有空去找她。”阿水笑了笑,付完钱拿上盐飞快地跑了。

路过分叉口拐了个弯没直接回家,她突然想去学校看看。

正值暑假,学校里空空荡荡的,在太阳的烘烤下小草也显得无精打采。听说在县城暑假还会开补习班,阿水想象不到不需要干农活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大黄狗也没有在校门口转悠,不知道它躲到哪里去乘凉了。只有升起的国旗,风吹一下才扬一下。当父母说不继续读书的时候,阿水没有不情愿。她知道很多女孩子读完初中就不继续读书了,嫁人或去外面打工。阿水不认为家里人会早早把她嫁人,因为父母爱她。她也想早些去外面看看,毕竟还没有出过这个村所在的县城呢。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学校之后,心底冒出了丝丝不舍,有什么东西偷偷溜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2

阿水没有多留,拿着盐回家了。

到家已经下午四点了。回到厨房将盐放好,从大缸里舀了一勺水猛喝了几口,冰冰凉凉的水入口冲入胃里,凉意沁入了身体的每个角落,四肢百骸都舒服起来。每当这种时候,阿水能很明显感觉到水在身体里的位置,有时晃一晃肚子还有水声。盖好水缸的盖子,阿水也没闲着,拿了草帽戴在头上,再拿上一个耙子,出门绕了一个弯儿,去看自家晒的稻谷。

这条水泥路的二分之三都晒了稻谷。黄色蔓延开来,炎热让空气产生了轻微的形变,于是看上去像一条长长的黄蛇。阿水确认了自家晒谷的位置,开始翻。热气随着稻谷的翻动直扑阿水脸上,带动细细小小又尖锐的灰尘,引起难捱的瘙痒。尽管还有不到三小时太阳就要下山,翻谷也不需要很长时间,但温度持续叠加,后背还是被晒烫。此时不止阿水一个人在忙活,但无人有聊天的心情。

结束后她拎着耙子回家想歇一歇,五点半再收。调好风扇朝向躺在草席上,忽然想到了弟弟小志。小志不在家,应该是和朋友一起出去玩了。现在不是很想去找,但如果弟弟在收稻谷的时候就多一个人帮下忙。下午跑去一趟学校的阿水此时有点困,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睡觉啊!”阿水被妈妈的声音吵醒了,睡意还没完全散去,只听见妈妈又说:“我们也不是怪你,没有过多要求你什么。我们每天在外面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们这两个孩子,也希望你帮着家里分担一点,而不是一回来看到你在这里睡大觉。”

阿水这下完全清醒了。

“你弟弟呢?”妈妈边收拾边问。

“弟弟出去玩了吧,我回来后一直没看见他。”阿水不敢耽搁,一骨碌爬起来,连忙去拿收稻谷要用到的工具,眼睛却转向挂在墙上的那面时钟,五点四十,其实也没晚多少。

妈妈走向前把电风扇关了,声音通过炎热的空气混杂着工具相碰声传进阿水耳朵里:“你弟弟还小,他大一点自然就会听话。男孩子聪明,到时候学习也会跟上来。反倒是你,现在这么大了也该懂点事不要老让我们操心。”

阿水不想还嘴,她知道爸妈在地里忙了一天,这些活是她应该做的,是她没有做好。只是有时候确实感觉到累。

妈妈留在家里做饭,爸爸和阿水一起来收谷。马路上有很多忙碌的身影,有人和爸爸打了个招呼,阿水只埋头干活。

“你弟弟现在还小,玩心大。我们没读过什么书,正好暑假在学习上你要多督促他一下。“

“嗯,我会的。”阿水把爸爸用耙子耙剩下的稻谷扫到一起。

“我和你妈都希望你们能过得更好。你是女生,你要多帮着点家里干活,以后你自己也能照顾自己,在学习方面我们对你没有什么要求。你弟弟是男生,他不会干活不要紧,他学习好我们一家人才会更好。“

“嗯,我懂的。”阿水牵着袋子两端,爸爸把扫到一堆的稻谷装进袋里。

“我和你妈对你们没有偏心。你是姐姐,你现在长大了,我相信你能体谅我们、知道我们的良苦用心。”

“嗯,我知道。”阿水把最后一点扫入簸箕,抓紧把手甩起上面的稻谷,将落到箩筐中的稻谷装进袋里。

有很多灰尘飞到手臂上,刺着发痒。阿水没有出声,双手提着一袋满满的晒过的稻谷走在爸爸后面。

到家后弟弟还没回来,饭还没做完,水缸里的水快要见底了。阿水拿着扁担和两个桶出门打水。其实阿水喜欢天黑后去打水,那时天地静谧,耳边都是风和知了的声音。井离得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桶落下去的声音辽阔地吓人,阿水曾经也害怕会掉到井里面去,现在已经不怕了。水滴滴答答沿着井壁落下,声音清澈又悠扬。

阿水不是不喜欢说话,只是她发现大家说的话都会让她感觉到不开心,一种很疲惫的情绪会从心底升起。就算反驳回去,也会遭到更加激烈的训斥。有时候缄默不言是更好的选择。

阿水回到家发现已经开饭了。弟弟也在,身上的衣服和中午吃饭时穿的好像不一样。妈妈看到她说了句“装完水快来吃饭”,然后往弟弟碗里夹菜。阿水把水倒入水缸里,在哗啦啦的水声中依稀听到了“在泥地不小心滑倒了”“下次去玩早点回来”,水声结束时妈妈正在说“以后全家就指望你了”这句话。妈妈好像没有这么期待过她,妈妈从来都是说这是她应该做的。

阿水盛好饭坐上桌时,盘子里的肉已经不太看得见了。夹空心菜时阿水往弟弟碗里撇了一眼,都是肉。妈妈夹了一大把空心菜放到她碗里,又翻了翻,把剩下的几块肉夹了过去,顿了顿,然后开始说话了:“咱们家阿水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吧,我记得你们班的张明红初三都没读完就嫁人了,上个月办了婚礼,男方是隔壁村的,那天那叫一个好看。“

“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化妆。”阿水嘴里还有一口饭,说话含混不清。

“你结婚时咱家把你打扮地漂漂亮亮的,一定比她好看。”

“新娘子结婚当天都是最好看的。”阿水随便应了句,没由来有点慌。

爸爸这时笑呵呵插话了:“阿水有没有看中哪家男孩子?看中了就去商量商量。你也十五岁了,可以嫁人了。”

“想吃姐姐的喜糖!”弟弟声音欢快。

阿水是真的慌了:“我没想这么早嫁人呢,我在家里帮着干活你们也轻松点。等到不忙了我就去外面打工,赚到的钱全部寄回来,家里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你一个女孩子,去外面打工赚不了什么钱的。人家看你小,都不会要你。更何况你去哪里打工呢?你连火车也没坐过,一个人出去我们都不放心。”

“可是我不想这么早嫁人……”

“没事,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在农村多的是已经嫁人的!我们已经让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了,你们班有几个女生读完初三的?不都是读了一半早早走了。你要读高中一是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你弟弟还得上学呢;二是你成绩一般,读了也是白读,浪费了几年时间。”

“再说了张明红家收到的彩礼有好多万呢!这小女孩之前也傻,以为两个人相互喜欢就可以不要男方那么多礼金。还是她家里人坚持要这个数才没丢面子,不然嫁过去别人会说她是便宜货。这孩子也是没为家里人考虑考虑,喜欢是喜欢,钱是钱!这要分开来看。她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读书吃饭呢!”

“对啊!你比她还好看,你嫁人收到的彩礼说不定比她还多。这样你弟弟好多年读书的钱就有了,你在那边生活我们也不用再给你钱,我们也不用那么辛苦从早忙到晚。你去打工我们真怕你被人骗了,别说向家里寄钱了,回都回不来喽。”

“结了婚安安心心在那边,多做点事,主动一点,别像在家里一样要干活就在睡觉,别让别人嫌弃。真的想去外面打工结婚后两个人一起去,有个伴,相互照顾照顾多好。”

“可我还没考虑过这种事……”

“我们现在提起,你现在开始考虑嘛!”

“你要相信,爸爸妈妈是不会害你的,都是为你好!”

“也不急这一个月,我和你爸也不是那么封建的人。这一个月你自己先找找,我们也帮你找找,物色物色。过几天正好是河神的祭拜仪式,全村人都会到齐,那一天多看一看谁家有合适的小伙子。然后你两再多接触,相互了解一个月。正好过年的时候办婚礼。”

3

八月二十日这一天很热闹,全村所有人都要来参加祭拜,能干活的男人都提早来布置。天气很热,很多十六七岁的年轻小伙都光着上身,裸露着因干农活而晒成的古铜色身体。河边早早摆好了很多各式圆桌,圆桌都是从每一户人家里搬出来的。典礼结束后所有人在这里吃午饭,阿水最喜欢吃的是猪头肉和红烧猪蹄,家里就连过年也不一定能吃上,在平时很难吃到的昂贵食物在这一天都会被端上餐桌。对于这个小村来说,祭拜河神是除过年外第一大盛事。

上午十一点,猪头、牛头和一盘水果被准时端到一张小龙船上。中间凹下去,五分之一的位置各有一个坎,用来固定食物。窄的两侧延伸出去向前向上收拢,聚成一个龙首和龙尾。龙是蓝色的,布满金色细纹。龙嘴大张龙头扬起,龙角朝斜后方延伸。龙尾是木雕后上的色,鳞片片片分明且有力。

祭祀站在最前方面朝龙船边唱边舞,人们聚集在河岸边闭眼祈福。感谢河神对村子的照拂,感恩今年的丰收,祝愿每个诚实勤勉的人都劳有所得。

十一点半,小龙船运送到河中央,顺着水流飘远以后,大家就可以开饭了。落座后,妈妈发现阿水不在身边。大家都已经坐好开吃,村长正一桌一桌敬酒。妈妈不方便下位到处寻找,只能一桌一桌看过去,看完一圈脸色完全沉了下来,却还是要迎着笑脸:“这孩子,怎么这么让人操心。希望以后到了婆家能听话一点。”

旁边人听了这话,哈哈接到:“女孩这么皮吃饭都不见人确实不像话,还好你家里还有个男孩,女孩嘛总要出嫁,以后还得靠儿子。”

张明红爸爸也在这一桌,听到这话也接了这个话茬:“你家还让她把初中都读完啦!要我说啊女孩子不用读那么多书,读那么多书以为自己懂很多,小心思多得很,我们父母的话都不听,还会和你还嘴生气咧!明红她姐姐就是读书读多了才变成现在这样!农活也不干天天在家里就知道看书,当时她成绩好我们心软还给她读了个高一,后来安排相亲对方都看中了她,可她离家出走偷偷跑去城里打工,一分钱也没有寄回家,结果还不是被别的男人拐跑了,几年了,家都不回一个!你说说,一个女孩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她还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可以到处飞!”

村里人早都已经听说过张明红姐姐的事情,心里也同情她爸爸。旁边人拍拍他的肩膀:“不想大女儿了,女大不中留!还好你小女儿和儿子听话,上个月我可是去喝了喜酒,当天她漂亮着咧!你就知足吧你!女儿成家了,你儿子学习成绩也好,以后你可等着享福吧!”

张明红爸爸听完这话也不再想那些已经过去了令他烦忧的事情,哈哈一笑,举起酒杯说:”喝酒、喝酒!在咱们以后都等着享福!来来来,咱两走一个!”  

4

阿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处河岸边,左右都看不见村庄。身上都是湿漉漉的,口腔里鼻子里还有水。阿水用手臂撑着身体缓缓坐了起来,还是忍不住闭着眼睛猛地咳嗽了好一会。

“慢点慢点,你先好好缓缓。”

声音从前方转到左侧。阿水感觉有个人坐在了旁边,声音里是从没有听过的平和。

缓了好一会鼻腔里那股呛意才下去后,才转过头看向旁边的人。他皮肤白净,明明是夏天却穿着长袖,衣物无一处被水打湿。阿水心里有所预感:“你是河神吗?”

“河神?”他琢磨了一下这个词:“可以这么说吧,我确实住在河里。”

明明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没想到真的遇到河神,并被他救起。

“谢谢你……”

阿水的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犹豫,他没有细问,也不好奇:“你没事的话那我走了,别再不小心掉到河里了。”

没等女孩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衣袖,向前走了两步,没有回头:“你回去吧,我也走了。过一会你就会把这件事情忘掉,只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的。”

“等等!”阿水连忙向前拽住他的裤脚:“金斧头银斧头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有人掉了一把斧头到河里,结果你给他一把崭新的。”

“是的,”他这才回头看着女孩,不清楚她问这个做什么:“那是给诚实的人的奖励。”

“河神大人,”阿水激动起来:“我是个坏小孩,你能不能也把我换了?我也是旧的,掉到河里面去了,你能不能换一个更听话更乖的小孩,让她变成我继续生活?”

“啊……?”河神自从上班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想着以后还是不要多管闲事救人了:“不是,你这是啥意思?”

“诚实的人掉了一把旧斧头,他经受住了诱惑的考验,奖励是一把新斧头。我掉到河里面了,我是旧小孩,我也很诚实,能不能换一个崭新的我回来?我的父母也都很诚实,但我不是一个乖小孩,请把旧的我换掉,让一个新的人代替我生活吧!”

“不行不行,这不能换。也没有换的道理啊!先不说符不符合规则,就凭你是有意识的生灵,而且有着独一无二的意识,这世间就不存在可以替代你的。”

阿水听出来对方并没有恼怒,于是还抱着一丝希望去央求对方,只是声音越来越小:“河神大人,请把旧的我换掉,让一个新的人代替我生活吧!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我也总让父母操心劳累。换一个新的我,我的父母应该会很开心的,我也很开心,我们都很感谢你。”

河神有点头大:“不可能,每个人来到世间都是他的缘分,无论怎样,你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

听对方拒绝得这么彻底,阿水松开手,站了起来朝河神鞠了一个躬:“谢谢你,请你等会不要救我了。”然后便往河里冲去。

河神懵了,过了一会才发现她是玩真的。因为她又溺水了,扑腾了一会开始往下沉。哪有这样的事啊!就算今天休息日没有加班费,也不想自己辛辛苦苦救上来的人在他眼皮底下死了,连忙跑过去将她救上岸。

阿水醒来后睁开眼睛看到面前带着怒气的人:“是你又救了我吗?”

“是。”对方看她醒后就把头撇了过去不再看她。

她搞不懂对方为什么生气,但莫名又很心虚,小声开口说:“谢谢,但你不用救我。”

对方好一会没说话,就在阿水想要开口的时候,他冷冰冰地说道:“你快回家吧,别干这种蠢事了。被救后好好生活吧,别想着跳河了。祭拜典礼已经结束,你休息好了赶快回去。”

没等阿水回复,河神就走了。他没想到的是,女孩见他走远,确定周围没人之后,又跳了下去。

河神上班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生气的情绪,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固执的人。再一次把她救上来,没等阿水咳嗽完,数落就开始了:“都说事不过三,你居然跳了三次河!到底是下了多大的决心,被救了还要跳下去!今天这么特殊的日子,大家都开开心心的,怎么你那么想不开呢?你珍惜一下你自己的生命!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你不知道吗!我把你救上来是希望你好好生活。没有生病、父母也都在,怎么急着去死呢?就算有不如意的事情发生,现在痛苦一下又不会痛苦一辈子。你才那么小,还有很多时间等待着你。我也不是谁都救的!今天休息日呢本来不想救的,又没有工资发,但这么大一片河,你正好沉到我家里,不是每个跳河自尽或意外落水的人都有这种运气的!就算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也要珍惜一下我的劳动成果!”

阿水愣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连忙道歉,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对不起……人可以活到七八十岁,可我幻想不出来今后的日子能有多好,也不想继续过这样的日子了。我不是故意沉到你家的,我不知道你家在哪。对不起……”

河神听出她话里话外没有想要回家好好生活的意思,怕自己走后这小姑娘又跳下去,只能妥协:“这样吧,你先跟着我,这几天好好想一想,然后再决定。最多只有七天时间。”

“还有,不要叫我河神了,叫我三七就好。”

5

阿水走进一个大水泡里,跟在河神后面下了河。大水泡里面充满空气,和在陆地上呼吸没有什么差别。视野没有什么阻碍,像隔着一副平面镜,只有对着光源才能明显看出表面的反光。大水泡能够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两人越走离河中漩涡越近,水泡也有些挤压变形。阿水记得村里的人都说要远离河中间的漩涡,一旦被卷进去几乎没有生还的余地。

“诶……”阿水停住脚步,想把他喊住,但又喊不出口。

三七回头,看出了女孩眼里的犹豫和担忧,也走进大水泡里,牵住了她的手:“别担心,牵紧我。”

即使三七在旁边,即将迈进旋涡时阿水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再次睁眼看到平静到一览无余的平面,周围都没有鱼在游。他们降落在一条小路的尽头。在水泡里感受不到水的流动与挤压,这里是没有风的。身处水中看不见水的波纹,抬头是一望无际的蓝,光亮是从上面落下来的。

“你怕吗?”三七松开阿水的手,走出了水泡。

阿水摇摇头:“我只是担心你。”

“你千万不要走出水泡。它能从水里吸收氧气,待在里面很安全。水底的压力很大,人类的身体很难承受住。来到这里你时时刻刻都要在我身边,不要乱跑。每个漩涡都是一道传送门,但只是对我们来说。如果你不小心被卷进去可能进入某个不知名的领域,也可能葬身于乱流之中。”

阿水答应下来,跟着他往前走。脚底传来送送软软的触感,土地是湿软的。视野里的房屋越来越大时,泥土也变得更加坚硬。直到走进了,才看清所谓的房屋只是用石头和珊瑚垒成的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这就是河里有智灵生物的住所。泥土用来粘合,珊瑚用来装饰。珊瑚越多代表住所主人越智灵,这是从海里运过来的。屋子很小,只是起到储存、遮蔽和防御的作用,他们都是不用做饭的。

在三七说跟他回去之后,阿水对“龙宫”是有过幻想的。飞檐翘角、宏伟大气、金碧辉煌,唯独没想到这里的环境和家里差不多,甚至还更差一些。又走了两三分钟小路又分出一条细细的路,通往一个圈了一块地围了小院的房子。这是是使用最多珊瑚装饰的屋子,比其他房子大了好几倍。外门左侧放了一块石头,上面竖着刻了冰夷两个大字,大字右边还竖着二百三十七这五个小字。这是三七住的地方。

还没迈进门,就见有条鱼从左侧屋里游了出来:“不是吧三七?你把她带回来了?”

此时三七已经走了进去,阿水听到这话又把迈出一半的右脚又撤了回来。他没有先回答鱼的问题,反而转过身向她招招手:“没关系,你进来吧。这是鳞。”

“对,我是一条鱼,你可以用鳞来称呼我。”鳞游到阿水的身边,仔细打量阿水。

阿水第一次听到鱼会说话,吓得有点不敢动。结结巴巴回话:“我叫阿水。”

鳞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三七,他无奈的看回去,然后走进了右侧的屋子。

“他没把你救活吗?你是他第一个带回来的人。”

阿水感到有点难堪,低下了头没说话,只觉得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

“你之前居然沉到院子里来,从没有人类来到过这,无论活着或死去。你是第一个。所以三七有义务救你。这几天你缓一缓,别那么冲动,好好考虑清楚,别再干这样的傻事了。”

一人一鱼在门口站了会,三七出来了:“你现在这里住几天吧。你住这一间屋子。”

阿水走进去,才发现床是三七刚刚用泥巴和水草特意为她搭成的一个简易的床。有一扇窗户对着院子,除此之外什么家具也没有。阿水看到床后才意识到三七的衣服不会湿,或许是因为衣服就是用水草做成的。她走出来对三七说谢谢,对方摆摆手:“你先好好休息吧。”

阿水老老实实在这里呆了两天,除了自己的房间和院子里,哪也没有去过。时间好似被摁了暂停键,在家的时候有很多事情要做,来到这里后坐在院子里抬头看天色变亮后又变灰暗,观察大水泡表面的反光,竟也不觉得烦闷。这两天阿水在院子里呆了很长时间,但没有碰见过他们。第三天,鳞和三七才出了屋子,说带阿水出门散散心。

鳞开始主动找话:“你们人类是不是经常这样散步?”

“是的……白天忙碌了一天,吃完晚饭大家都闲了下来,经常一起出去走一会。但我要洗碗,都是爸妈带着弟弟一起出门。”阿水看着周围,和来的那天没什么两样。从头顶落下来的光亮也别无二致,抬头向上看,依旧是一望无际的蓝。

鳞本想聊些开心的话题,没想到一开口就触了霉头,只好绞尽脑汁想其他的,把不开心的事略过去:“你叫阿水,你弟弟叫什么?阿山?阿冰?”

“他叫小志。因为他是全家的希望,一定要有志向,能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就行,所以叫小志。我叫阿水,是因为我出生前一天下了大雨,那一天雨停了,但河里涨了水,水都漫进家门了。”

鳞开始闭嘴,等阿水发现时他已经先离开了。

他们绕着这块地方走了一圈,期间没有看见过其他生物。天色快暗下来了。

6

三七开口了:“怎么样?是不是你们人间好一点。在屋子里经常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出来后才发现已经过了几天。这里的生活可是很孤寂的。”

阿水有点困惑:“不可以找朋友玩吗?这里那么多房子,家里人不会住一起吗?”

“你还是太天真了。这么多水下的生物,有多少能开启智灵、脱离基础的条件反射、获得属于自己的意识?一旦有了意识,就会开始思考,一边不得不服从自己的身体去满足吃喝拉撒的需要、并逃避天敌的追逐,一边又厌恶这一切,因为那是如此的简单、无脑。水里的世界太庞大了,可能在那一条河中只有他一个拥有了思考的能力,或者他们根本找不到对方。他们无法与同类交流、甚至没有辨别对方是否也是有意识生物的方式。有很多没有脱离原来的群体就主动选择死亡、或死于天敌之口。好不容易找到传送门、来到聚集地之后,依旧要孤寂的一个人进行修炼。如果想要找到伴侣组成家庭,必须是同种生物,也必须对方也传送到了这里。能够组成家庭成功生育,后代有很大机会有自己的意识,但极难怀孕,一次也只有一个。但由于水底生物众多,即使都是极少概率,在这一处聚集地里也有二百多个智灵生物居住。”

阿水没有完全理解:“那鳞呢?你们不是住一起吗?”

“他是个例外。他修炼出了语言,就放弃了进一步的修炼,也失去化形的机会。化形之后就要担责了,谨言慎行,步步都不能出错。后来他找上了我,和我说话,我就把他留下了,院子也扩充成了你现在看到的那样,”三七顿了顿,还是把这句话说出口了,“我们拥有的,只有这一小块自由而已。”

对方没有接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三七才继续说道:“所以还是你们人类好,有人陪伴、也找得到人说话。”

阿水想起不被理解的时刻,不明白有人说话的好处:“就算有人说话,可都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话说出口容易,却没人认真倾听。有人陪伴确实不怎么会感到孤独,但孤独也不是那么可怕,我甚至有点享受。你会感觉孤独吗?”

“现在已经不怎么感受得到这种情绪了。你必须体会过和朋友、家人相处的欢喜,独处时才感到寂寞。但我从来都是一个人,更多情况下的心情是如这片水域一样,无风无波澜,”他嘴角撇了撇,看不出来是个笑,“除非再修炼,到天上去,到了那个位置是真正的心静,都不能算是宁静,而是感受不到一丝情绪。修炼到那个程度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去天上当神仙也并非是更好的去处。”

阿水歪了歪头:“世人都说神仙好,祈福供奉的也都是神仙。为什么说天上的神仙也不是个好去处呢?”

三七居然有点想叹气,没有在乎女孩能不能理解,一股脑把这些都说了出来:“想当神仙的都是没当过、不了解的。看似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又生命漫长,可真正达到那个境界,就要遵守天上的条例,三五九等也极其分明。情绪被完全剥离后,自身的一部分也会消失殆尽。所以有时候也会羡慕人类。正是因为生命短暂,每一天都极其珍贵。”

“原来当神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阿水没有接他后面的话,反而转移了话题:“为什么叫三七?”

“三七只是为了方便称呼,其实也没多少生物叫我。我的全称是冰夷-二百三十七。前面是管理河海的意思,后面是编号。我其实没有自己的名字。有些冰夷想要努力修炼,去上面或者管理更大的地方,但我没有这么大的野心。过往几百年的路走得太累了,在这里待着已经足够了。”

阿水努力从对方的话里提取信息:“那你想过死亡吗?”

“正是是因为考虑过死亡,才更害怕意识消散的时刻。我的生命很漫长,好似世间一切都有机会、有时间去体验一遍,所以能够大大方方、不留遗憾死去对吧?可实际上在漫长的时间里很容易忘记当下的存在,分不清到底过了多少个昨天——每天都是起床吃饭睡觉,你以为发生在上一个星期的事情,可能已经过了几年、几十年。在这种状态下很容易感受到一种虚无,即我是真实存在的吗?虽然我已经活了这么久,但依旧不能大大方方接受死亡。活着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或者说能有机会证明自己的存在。看到自己如何走路、如何用手举起东西。当我触摸到石头的那一瞬间,触感传回我的大脑,这些都告诉我我是真实存在的。虽然外在只是一副躯壳,但我还是很爱惜这副身体的。”

阿水并不能体会到他所说的那些,却也明白了拥有这么漫长生命的对方并不快乐。于是问道:“你会感到开心吗?”

“没有,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什么是开心了。这样的日子一天天重复,没什么特别的。心里很少有波动。经常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月,只有看计时石头上的刻纹计算日子。对你们人类来说或许这样的日子算一种痛苦吧。”

“关于痛苦,”三七没等阿水反问,主动接上:“和开心一样,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有智慧之后的那一段日子里我也经常思考关于自身、关于意义、关于世间的苦痛这些问题。但如今我活得足够久,心已经变成一片湖泊。开心和痛苦的事就像一颗小石子,你把它扔进湖泊里,从石子落下的地方开始泛起涟漪,一圈一圈扩大至整个湖面,而后慢慢消失、归于平静。泛起的涟漪证明这件事情真实存在过,一颗小石子是掀不起一场海啸的。所以要尽可能扩大你自己的内心。痛苦再大它所能带来的影响也是有限的,石子能在小水洼里惊起巨大波澜,却无法让河水、湖泊干枯。流动的水就是时间,时间会让痛苦带来的涟漪变缓平静,然后消失。”

阿水意识到对方正在给出解决办法,但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做:“那我要如何让心从一处小水洼变成一片湖泊?”

“扩大你对世界的认识、丰富你的经验。你懂得越多、经历越多自然会对你的内心有所增益,再次经历相同的事情时你的情绪波动不再如此强烈。你们人类不是有句话叫做‘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吗?读书和亲身经历都能够帮助你。”

“可是这两件事我都无法做到,”阿水下意识反驳,随后慢慢解释道,“我的世界已经这么小了,想象不出来我没见过、没听说过、超出我认知的生活。我不会再进入学校读书了,也没有钱和时间去购买、阅读那些课外书籍。过几个月我就要嫁人了,我能想象到的未来一眼望到头。干农活、做家务,有了小孩之后带小孩,我能看见的就是这些。”

三七也开始不理解了,难道不是因为太冲动了吗?本以为让她在这里待几天在安静的环境下想清楚就好了,只有一次的体验券总要坚持完全程才好:“我虽然没有经历过你们人类的生活,但也听说过人的一生是如何度过的。你作为一个人类,结婚生子这条路不是大部分人都要经历的吗?只是你的时间提早了一点。你是因为这个事情想不开于是想死亡的吗?你是怎么想的呢?”

阿水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始说话:“我成绩一般,不继续读高中。本来想去外面打工,可是爸妈要我嫁人。我有一个朋友张明红,上个月嫁了人,结婚当天她穿着大红色的衣服,长长的头发盘起,化了很漂亮的妆,对方也是她喜欢的人。她结婚之前在家里也要干很多的农活、照顾弟弟,甚至有时候要逃课帮家里干活。因为她姐姐是从家里逃出去的,所以她在家一不听话就会遭到父亲的殴打。我以为她嫁人后不会被打,不用做那么多农活,生活会快乐轻松很多。我很为她开心,我以为从此她会很幸福。但其实不是。她结婚后一星期我去找过她玩,当时她支支吾吾不出来,还叫我快走。她丈夫在里面的房间没看到我,就很大声凶她,说怎么还不把房间收拾干净是不是要挨打,还说她为什么站在门口是不是想勾引别的男人。他走出来后才看见我,一下子换了脸色,笑眯眯和我说今天家里有事好忙,改天再来找她玩。后来我偷偷去找她了几次,最后她终于愿意见我,说他经常打她,只要她哪里没做好或者没有顺着他的心意来就会挨打。开始是扇巴掌,后面动拳头、用脚踹,打的狠了又会跪下来说很爱她,很喜欢她,不想失去她。他说他只是控制不住脾气,求她原谅。上次我去找她之前她挨了一巴掌,所以才不愿意见我。我走后他第一次动拳头。他说以为她在外面勾引别的男人,说她是狐狸精、说她骚。我想要逃离这种生活,我不想变成张明红那样。”

三七的疑问也冒出来了:“我不理解,你不想要现在嫁人,那你为什么不逃走呢?”

阿水是真的没有从嫁人这件事里看见过希望,泪水冲上了眼眶,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她只好低下头,装着不经意揉眼睛,将泪水偷偷抹掉:“我不知道我能逃到哪里去。我们村去外地打工的都是靠别人介绍,从小到大我还没有一个人不在家过夜。张明红她姐姐逃了,去外面打工,可是被抓回来好几次,都逼着她嫁人。最后一次抓回来把她反锁在房间里,她用不吃不喝来反抗。最后开了门,她逃出去了,为了摆脱被父母逼着嫁给一个陌生人的命运,她自己找了一个男人结婚。那个男人也是说会一辈子对她好,还说自己是哪哪的人,根本不需要她干活,还许诺她可以读自己喜欢读的书,让她继续去读高中。她相信了结了婚,果然结婚后父母就没有再逼她,甚至一年就和她联系几次。但实际上男人是在那个地方最穷的县里的最穷的村,还要翻一座山才能到达。男人实际年龄比她大了十五岁,她嫁过去之后根本逃不出去,全村的人都知道她是他媳妇,看到她跑了都会把她逮回去。她在那边也经常挨打。这些都是张明红告诉我的,村里的其他人只会说她姐姐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这种事情是不是个例呢?可能只有她们两个人结婚后不幸福。”三七的语气变柔和了,他不想给对方带来更多的烦恼,也不明白对话怎么就往这里发展了——应该会有出路的,人活着就会有出路的,不是吗?

阿水抬头,发现天色越来越暗了,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也是这样,是往下走的:“我没有听过哪个同学说他爸妈很恩爱,都是说过日子就是这样,为了财米油盐姜醋茶到处奔波,吵吵架拌拌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说夫妻之间没有隔夜仇。可是我经常听到我父母吵架时把很久之前的事情翻出来反复说,很多小事他们记了一辈子。他们每次吵架时我都暗暗发誓,我不要和他们一样生活。我还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爱又是什么感觉,我也分辩不出什么话是真话、什么话是假话。所以我不想结婚,只想好好赚钱报答他们。可如今他们叫我嫁人,所以我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

三七没有体验过人间,他知道悲伤是不可比较的。只好尽力找话找出口:“世间的基调就是苦的,我们要学会从苦中找甜。为了这一点甜我们也应该活下去不是吗?”

阿水摇摇头,心里全是苦涩:“这点甜很难支撑我活下去,我觉得好累、好疲惫。每次遇到开心的事情告诉父母他们都会说‘不要高兴太早’、‘别得意忘形’。升起来的开心就像舀井水的桶,打了满满一桶水上来,快够到它时却被人割断了牵引的绳子,只能无奈掉下去,并且沉到了井底,再也捞不上来。我的心闷闷的、沉甸甸的。后来我学会了住口,什么都不说。憋着憋着那些开心都消失不见了。”

三七扯出感情的羁绊来,试图留住阿水:“那想想你的朋友,你的父母。你忍心看他们为你的死亡伤心落泪吗?”

“我的弟弟小志在暑假能自由自在去田间玩还不会被骂,可我帮家里干农活爸妈总嫌弃我做的不够好。我知道弟弟还小,出去玩不干活是应该的。我也知道那些活是我应该做的,我的存在给他们带了更重的负担,所以他们每天很辛苦。我经常不懂事、不听话,我甚至不喜欢我弟弟,每次爸妈要出门让我在家照顾他时我都不管不顾。我成绩也不好,也不会像小志一样说动听的话让他们开心。他们三个才应该是一家人,而不应该加上我。我其实一直都在想,如果没有我他们的生活是不是会更好?没有我,他们不会总是吵架。花更少的钱、也不用那么辛苦劳作,每天也能轻松一点。或者换一个人,如果不是我在这个家庭里,是另一个更加听话、懂事、体贴的女孩,大家都会很开心吧。和我玩得好的张明红每天也不开心,家里人对她也不好。她那一次挨了打也是因为我去找她,如果我不找她是不是她根本不会挨打?我真的觉得我的存在就是他们的负担,不然为什么和我亲近的人过得都不幸福?是我造成了这一切的不幸,如果我死去大家也就难过一段时间,生活还得继续,我相信他们会把这事忘掉的。没有我,大家都会开心吧。”

三七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干巴巴地说道:“你不该这么想。每个人来到时间都有其特定的缘分,你是你父母的孩子、和某人结识并成为朋友,是值得开心庆祝的一件事。同样,你父母也很开心你的到来。那些不幸很大一部分是他们自己造成的,不能怪你。”

阿水知道他表达的意思,可长久以来的压抑日子难以让她相信这些话,她只切实感到一种结结实实的苦。于是她说:“可是如果我不存在,他们是不是少了很多烦恼和压力呢?”

7

三七能感受到女孩的悲伤情绪,本来是想改变她的心意,让她好好活下去。可是在这么具体的痛苦和难过面前,那些鼓励的话都失去了意义,可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她。他很想告诉她,你不要背负别人的苦果,他人的不幸不该由你承担,你的人生应该由你自己掌控。可这些话都是轻飘飘浮在空中的,阿水心里不相信。心里没有信念的种子、无法从自身汲取能支撑下去的养分,无论别人怎么安慰都没有用。想要让阿水改变想法,最好的办法是让她远离父母,或者让父母更加爱她。但这根本不可能,他无权插手。他无法进入到阿水的生活里让她继续读书、从书本里了解世界;也无法让父母改变对她的想法,给予她更多的鼓励并学会表达爱。

阿水继续说道:“你注意过晚上打水时溅到井壁上湿漉漉的水滴吗?积攒足够的重量之后向下坠落,咚的一声消失不见。那声音在空旷的井下回荡,周围没有其他人,此时天地间好似只剩下自己,好宁静。我觉得自己就像这回声,在井壁上碰撞几次,不知道落脚在哪里,只能消失在空空的黑暗中。那回荡声只适合出现在井里,并且逐渐消失。所以消失才是我最好的归属。”

三七仿佛看见了阿水在他的眼前逐渐消失。她的生命力正在流失,生命的枝丫未成熟便开始枯竭。一切都向不可挽回的方向奔去:“你真的想好了吗?你选择跳河而死,你的身体会泡发、肿胀,变得极为丑陋。你的父母和朋友会看见这副模样,他们会骂你、甚至恨你,最后会忘记你。”

阿水低下头,小声说道:“嗯。我希望没有我之后他们会更加幸福,我也不用再顺从他们做我不想做的事情了。”

三七走进水泡里,牵住阿水的手,眼睛看向屋子:“其实我已经很久没和人说这么多话了。谢谢你,阿水。走吧,回去睡觉吧!过完今天我会把你送回那条河里,我能做的就是让你在睡眠中慢慢死去,不必忍受溺水的痛苦,也不用看着死亡一步步逼近。希望你会开心我的这个决定。”

阿水没想过能有一个人陪伴自己死亡。遇见三七之前阿水心里多少是带着痛苦和无奈选择结束自己的人生。之前明明是那么孤单的一个人,如今也能有一个短暂的朋友听她讲述自己的痛苦,耐心安慰她、陪伴她;如今也能从交握的手上汲取到很多勇气和平静。她不想再恨任何人,不再对另一条未走过的道路不甘。如今她可以释然面对死亡了。

“谢谢你,三七。我真的很感激。”阿水快速拥抱一下三七就放开,却没想到对方又回抱了一下她。这个拥抱更持久、也更有力量。

水里看不见月亮,但三七知道人间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今天是农历的上弦月,不圆满,但足够将回去的路照亮。水底是没有波动的,可风吹过水面时带起轻柔的水波,粼粼月光也跟着一起荡漾起来。“我们一起回去吧!你放心睡去,今晚我会一直陪伴着你。”

阿水的眼里控制不住地涌现出泪水。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了三七的手,两人一起向前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