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林子语收拾好沉重的书包,离开了教室。夕阳在天边懒懒地挂着,天色已经泛起了红,她加快脚步回到了家里,从底楼破烂的绿色信箱中拿出已经被塞得摇摇欲坠广告,扔在了旁边的可回收垃圾桶里。一个黄色的信封从层层叠叠的广告纸中落了出来,掉在了她的脚边。
“林子语先生收。”
给自己的信?
她收起了这封信匆匆上了楼。
“子语,回来了?”中年男人笑盈盈地对着她打了个招呼,手上还端着一盘鱼。
“叔叔,阿姨。”林子语也笑着回应,又对着旁边正在拖地的中年女性点了点头,“我先把包放一下。”
林子语进了房间,把门反锁上。她从包里拿出了那封奇怪的信。那信封看上去十分精美,她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撕开,房间一瞬之间就被烟雾笼罩,信纸上的文字自动地在她的脑海里播放起来。
“林子语先生,你父亲的遗体已经找到,他犯下的罪行不会使我们对你产生偏见,我相信你并不是像他那么自私的人——我希望你能够明白自己的立场。葬礼将于塔顶举办,我们都热切地期盼你的到来。——白”
先不说对方把自己称呼为先生的事情,自己的父母早就死于了一场车祸,又怎么会犯罪呢?而且这烟雾又是怎么回事?
林子语被这烟雾呛得不行,想打开门窗通通风。可她的手才刚放到门把手上,就被烫得缩了回来。
面前的门一瞬间碎裂开来,漫天的火光映入眼帘,前一秒还在对自己微笑的叔叔阿姨已经被烧得看不出人形。林子语下意识地回头,那信封飘在半空之中,从里面传来了一个温婉的女声:“林先生,送你的见面礼,你还喜欢吗?”
2
她注视着火炉,忽然间,梦历历在目。
看着两个不相干的人被夺走生命,她第一次对恶魔有了清晰的认知。
“只有仇恨,才能激发出一个人的潜能。”
“太残忍了。”
“难道你有别的办法吗?”
言谈间,火海已经吞噬一切,化作一枚发光的球体,直直地涌入她的眉心处,而后消失。
“恭喜你,离回家又近了一步。”火焰魔欢快地说道。
“下次我会选温柔一点的方式。”它继续说。
她转动轮椅,来到窗前,外面仍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被丢弃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已经第三年。安全屋里的物资储备充沛,足够支撑她待到刑满释放。
这是新文明世纪对犯人最大的惩罚。经法官宣判后,通过粒子科技,将犯人投放到安全屋,里面有堆积如山的物资储备,不用担心生存问题。周围是如潮水般无边无际的黑暗,即使没有任何潜在的危机,也没有人能够穿过黑暗,顺利逃亡。
寂寞成为具像化的名词。
她努力回忆过去发生的事情,大脑却仍然一片空白。以至于,她到现在都不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令自己身陷囹圄。
在法庭上,她被控告谋杀,可是三年前她不过22岁,刚刚从大学毕业,人生尽是光明,如何有能力杀害一家三口?
思及刚才被烈火吞没的两道身影,她不禁自责。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自从与火焰魔开始交易的那一刻起,她便注定要走上一条不那么……干净的路。
3
林子语叹了口气,似乎将所有的愧疚一并叹了出去。
“送我去塔顶吧。”说完,她眉心微动,而后靠在轮椅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彷佛又睡了过去。
她被禁闭在最不得自由的安全屋,却是最自由的人。
而38万公里外的某个白房子里,负责C区的监察员扫过面前的一个个屏幕,目光并未在此停留。
塔,如果未做另外的描述与限定,通常都指的是位于主星核心区的巴别塔。这是由科技构筑的最高塔,远在外城的居民都能看见它银灰色的塔身以及夜里的霓虹闪烁,却取名于古世纪的通天传说。
“只是这次,不知道会不会倾塌呢。”火焰魔借林子语的眼,冷冷看着塔顶这座辉煌圣洁却又与整个塔身格格不入的教堂,语气很是嘲讽。
林子语没有搭腔,时间过于匆忙,她其实还有很多疑团没有思考清楚。但葬礼邀请未写明日期与时间,只能说明就是现在。她向教堂里面走去,身穿黑色西装却像误入虎口的白羊。
说是葬礼,林子语却只在教堂里面看见了三个人,如果说躺在棺材里那位也算的话。
听见他进来,坐在最前排过道边的女子缓缓站了起来,紧了紧黑色连衣裙外边的披肩,转身朝林子语笑了笑,慵懒又算计。
“我就知道林先生是个聪明的朋友。”
“我不会再犯父亲犯过的错误。”林子语讶异于面前的女人这么笃定他们立场一样能成为“朋友”,却还是使用了这样模棱两可的措辞。“他”父亲犯的错,到底是“犯罪”还是失败,谁又可知呢?
说完,她没有等待女人的回复,而是转头看向了站在讲经台后面,神父打扮的人。
4
讲经台后的神父抬起头,唇角带着暖煦的笑,阳光从教堂的玻璃窗中照射进来,落在他身上,映出他英俊的面孔,一个令林子语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同时响起:“许久不见,林先生。”
看到神父长相的那一刻,林子语的瞳孔不由自主的收缩了一下。因为眼前的神父有着和棺材里的父亲一模一样的长相,若一定要说出区别的话,那就是神父更像年轻时的父亲。
林子语甚至觉得眼前的神父就是年轻时的父亲,无论说话时拉长的语调还是他笑时嘴角勾起的弧度,甚至眼神都熟悉地让她下唇微颤,几乎要喊出那个称呼。
沉默间,教堂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凝涩,林子语的眼睛在神父和棺材之间徘徊,心神不定,无数揣测在心中翻涌。火焰魔却像是看见什么稀奇的东西,语气兴奋的在她脑海中叫道:“有趣,有趣,太有趣了。”
火焰魔的声音又尖又锐,刺得林子语瞬间冷下心神,她深吸一口气,知道现在不是自乱正脚的时候,顺着神父的话接道,“是啊,好久不见。我想,你们找我来总不单纯就参加一场荒缪的葬礼,打哑谜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神父面色不变,似乎听不出林子语话中的讥讽之意,摊开讲经台上的圣经,修长的手指在纸上划过,自顾自念了一段圣经故事:“神用男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成一个女人,领他到那人跟前。那人说,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念到最后一句时,语气却突兀地由肃穆转向缱绻,像是在念一封饱含爱意的情书。
林子语喉咙发紧,几乎想拔腿往外跑,就像从恶梦里跑出来一样。
脑海里火焰魔的笑声更大了。
5
“孩子,你该回家了。”神父抬头看着她,目光柔和,面带微笑,落日余晖洒在他的头上,看得林子语有点头晕目眩。
她用力地甩了甩脑袋,冷笑道:“回家?你们烧了我的家,却叫我回家,不觉得可笑吗?”
那女子一愣,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神父却阻止了她:“白,不用着急。”
然后依然带着那副神圣的表情,那副令林子语看了想要呕吐的表情,说:“神的孩子会遵循主的意志,也许现在还没有领悟,但总有一天,他会明白主的良苦用心。”
“这人神神叨叨的,”林子语心想,“什么神啊主啊,怕不是什么邪教?”
这时那个藏在她身体里的恶魔嗤笑了一声。
但她又有点在意那具棺材,那里面躺着的,真的是她的亲生父亲?那她的母亲呢?
那场车祸以后,林子语的记忆就有点模糊了,她记不清车祸前的细节,记不清发生那场车祸的原由,也记不清父母是怎么被安葬的,有问过养父母,但他们却对此讳莫如深。
所以,她一直想要更多地了解生父生母。
但现在显然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杀害养父母的凶手就在眼前,管他是神是鬼,现在是法治社会,杀了人就要伏罪!
这时,那恶魔开口了:“嘻嘻嘻,要我帮你吗?”
林子语气不打一处来:“你才帮他们放火烧了我的家,现在又要来帮我,你有什么居心?”
那恶魔却满不在乎地说:“帮他们是迫不得已,现在我跟他们两清了,谁也不欠谁,试想一个恶魔又怎么会与神为伍呢?”
说到“神”这个字,那恶魔忍俊不禁,又笑了半天。
等它笑够,说道:“怎么样,这可是难得的机会,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啊哈哈哈哈。”
林子语沉默半晌,夕阳在她脸上投出半边阴影,她咬牙道:“成交!”
6
火焰魔发出桀桀桀的笑声,林子语背后忽的升起一道模糊的影子,恶魔犄角,獠牙狰狞,火焰森然,整片教堂骤然被赤色的火焰包围。
“原来你一直藏在这里。”
神父神色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嗤笑一声,带着高高在上的慈悲看向林子语:“孩子,你被蒙蔽了双眼。”
“来,向我赎去你的罪过,神爱世人,永远不会抛弃任何一位信徒。”
“别废话了!要赎罪的人是你!!!啊——!”
林子语感觉浑身火烧炙烤,源源不断的力量从体内涌出,仿佛要炸裂身体般痛苦,她忍不住尖叫怒吼出声,体表覆盖了一层火焰,瞳孔皱缩变为烈焰金色。
如一支烈箭破空,她爆破冲跳向前,漩涡状的烈火缠绕留尾,林子语重重挥出破空一拳,直击神父命门。
神父温和慈悲的笑容不变。
“白。”
下一秒,女人鬼魅般出现在了林子语与神父中间,只轻抬了抬手,飓风如水波涟漪般,轻巧,优雅,甚至有些美感,吹起了衣裙鬓发,也刹那吹散了所有的火焰。
只此一瞬,所有攻击化为乌有。
天壤之别的战力差距。
她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你这破身体怎么回事!根本发挥不出老子百分之一的力量!老子一世英名都要被你毁了!”
火焰魔气急败坏的声音在林子语脑海中响起。但林子语已无闲暇回应他,只因一缕风已似无形的锁链,扣住了她的脖子,将她高高吊在了空中。
“啊!唔,嗯!”
林子语拼命挣扎,生理性的眼泪簌簌落下,濒死的窒息带着铺天盖地的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爸爸——妈妈——
白微垂下眸子,看向神父。
“不听话的孩子。”
“看来你想和你父亲一样,重新回归神的怀抱——”
叮咣——不知什么材料的武器与划破疾风,发出刺耳的声音。
“林家真是没一个省心!小丫头,我来救你了。”
7
那声音从身后来,电光火石之间,白一脚踹倒神父,然为时已晚,玻璃棺盖已炸得四分五裂,神父被炸裂的玻璃碎片击中后脑勺,砰地倒地,那似乎永恒悲悯的微笑也随之消失了。
白震惊道:“怎么可能……”她的声音被教堂花窗集体碎裂的声音掩盖,不知她受到什么攻击,只听尖叫一声,白捂着肚腹跪倒下去,林子语周身炙烤之痛却缓解了下来。
仿佛被清泉裹住,她颤抖着呼出一口血气,火焰魔那喋喋不休的坏笑怪叫也消失了,她终于能够看一看棺材中到底是什么了——一个中年男人。
是爸爸,确实是爸爸。
林子语有些失神,直到一点光团飞到她面前,跳动着问:“你还好么?”
她还没有反应,跪倒在地上的白却忽然出声:“怎么会……在他身上?”
林子语喃喃道:“什么?”她下意识看向棺椁中父亲的尸身,如果猜得没错,这光团就是从棺椁中飞出来的——难道这个叫白的女人一直在找这个东西?
到此时,已经没有虚与委蛇的必要了,白抬起冷汗涔涔的脸,纵然右手压不住被碎玻璃穿透的伤口所流出的鲜血,她的目光依旧定在林子语面庞上——不,是定在那光团上。
光团却浑然不觉,或许是毫不在意,仍只是问林子语:“你还好么?”
林子语颤抖着道:“你是……爸爸么?”
“我是你爸爸的一部分,”光团耐心地解释,“也可以说,我是神的传承。”
神?
林子语容色更加灰白,她望着被全数击穿花窗。高处的阳光毫不吝啬地从十二道破口中倾泻入教堂,照耀到碎得满地都是彩玻片上,彩光粼粼得像一面动荡湖泊。
她已经很久没看过这么美的画面了。
“……我还好,”她哑声道,“他们是为了找你,才来找我么?这一切,都是?”
光团道:“是,他们以为,你父亲将我传承给你了。”它的声音微妙的嘲讽起来:“假如传承给你了,火焰魔根本不可能寄生到你身上。真是愚蠢,这群人向来就这么愚蠢。”
林子语沉默片刻,道:“也不算愚蠢,你还是被逼出来了。”
下方传来哗啦滑动之声,林子语以为是白还要垂死挣扎,垂眸一看,却是方才已然倒地的神父正慢慢爬起来。
他满脸是血,仿佛筋骨错位,起身时姿态诡异却不摇晃,那一双眼睛中依然饱含貌似慈悲仁爱的神情,即便鲜血流过眼睛面颊,他依旧胜券在握气定神闲。
看到这里,林子语倒有些奇怪了,不合时宜地胡思乱想:原来这竟是个真人,还会流血。
“你们逃不出去。信徒们快来了。”
听见神父这样说,光团没有理会,只向林子语道:“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死在这里;另一个,接纳我,我带你逃出去。”
林子语微微一笑:“你如果能够做到,我爸爸妈妈就不会死,而你,也不会一直藏在这里。”
光团道:“那是因为我选错了人,你爸爸是个懦夫,他抗争不了,也不敢代你做出选择——他以为你没有神骨就能逃离,结果几乎害死了所有人。丫头,快选吧,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林子语冷漠地注视着它:“我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背叛自己的……”她停顿片刻,似乎思索不出该用什么词,便截口道,“为什么你要背叛自己。”
光团冷哼:“因为世界上没有神,靠力量维持的暴政与愚昧也不可能持续下去,有蠢货做梦,我不愿做梦,仅此而已。如何,还有问题么?”
8
林子语看向上方的雕塑,那是人们认为的神的模样,如此圣洁、庄严肃穆。可是,神的眼睛永远望着远方,神从来没有看向人间。
林子语闭上眼睛:“来吧,但我们不逃了。我要停止这一切。”
冷水一样的触感,白色光团无声无息融入她的额头。亮光只消失了一瞬,又以林子语的额头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林子语感觉周身都浸在一种祥和之中,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睁开眼睛,白到没有一丝杂质的柔软光团将她包围。就在这阳光也无法穿透或者反射的一片白里,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眼角止不住流下泪来:“从前我只想逃避,却忘了只要他们还存在,我们就无法摆脱。谢谢你终结了这一切,我永远为有你而感到骄傲。”
众信徒赶到塔底时,只见一团白色在塔顶无声爆炸,实体的白覆盖了整个教堂。随后“轰”的一声砸在众信徒的脑中,没有人能分辨出这声音是从教堂里传出来的还是从自己心底发出来的。声音在脑中回荡完毕时,白光逐渐消失,明亮的火光从教堂里蔓延开来。这火太过圣洁以至于没有一个人试图扑灭。等火光将教堂彻底烧毁,焦黑的架子再也承受不了自身的重量,连带着整座塔一起倒塌。
巴别塔坍塌后,有人传言人引起了神的怒火——人为了能通往天上的世界修建了巴别塔,天上派下一名神前来视察。有人偷了神的肋骨伪造神,并将神杀死。人的行为引起了天上的怒火,于是将通往神迹的巴别塔摧毁,人再也不能去往天堂。后来又有人说,神生气就摧毁了所有人的希望,天堂和人间没什么两样。最后人们都在说,神抛弃了众生,如今世间已没有神。为了平息神的怒火、让神重返人间,人们进行为期三天的祈祷,并给所有犯人减刑。林子语的案子也被重新审理,改判为过失致人死亡。鉴于其在狱中三年表现良好,将其立即释放。而在林子语父母的墓前,每到祭日时,就会有一束白花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