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要这样,”莱恩拉着我的手腕,几乎哀求着我说,“我们和好吧。”
我向后用力拽了拽手臂,试图挣脱他的禁锢。他用的力度无法伤到我,但我也无法脱离他的掌控。我真的不耐烦了:“我们已经在一起那么久了不是吗?这还不够吗?是时候去寻找下一个了。”
“不够久,我想和你一辈子都在一起。不要下一个,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他看得出来我态度坚决,说话声音逐渐小下去,眼神却不曾从我的脸上移开。
“三年多了,你还没有腻吗?好聚好散不好吗?我们在一起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很愉快,不要最后分手那么难看。”
不知道这种没意义的争论还要持续多久,实在讨厌在这些没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你知道的,你一直知道我的心意。我爱你啊。”
莱恩上前一步想抱住我,我马上躲开了,一直被他抓着的手腕也抽了出来,现在没有任何的身体接触。我连忙后退几步,防止又陷入类似的纠缠之中。
“停。你也知道我的心意,求求你别这样了,这只会让我更加厌烦。我们一点也不合适,彼此放过,各过各的生活吧。”
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忽然沉默了,整个人就那么立在那里,没有动弹。
类似的事发生了不止一次。在这三年里我提出了好几次分手,紧接着爆发了类似的争论,也许这根本不算争论。冷战几天,又莫名其妙和好。
我厌倦了在他身边的日子。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他直直地看着我,眼神却没有聚焦。我猜不透他想什么,就在我决定打破僵局收拾东西离开这里时,莱恩开口了:“给我一个你身上有的东西留作纪念吧。”
他的目光中透露出一种悲哀的坚定,我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你的卵子。”
“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还记得你说过的话。虽然你不记得了。”
我并不知道他要这个做什么,也没有深究后一句话的含义。他想要,给就好了。现在医疗这么发达,取几个卵子保存起来并不是什么难事。我并不认为自己DNA有多稀奇,可以破坏世界或者创造什么奇迹?别说笑了,不好不坏的东西毫无研究价值。有些人喜欢保存头发,有些人喜欢保存指甲,也许他喜欢收藏交往过女友的卵子。小众,但不算邪门。
2
他并不是一个差劲的男友。平心而论,他做得很好。和他在一起的这三年里,无论是生活还是情感都没有太大的分歧。莱恩处处包容、体谅,不对我发火、也不和我生气。但这正是我决心分开的原因。在这段感情里似乎都是我主导,我看不到他在其中的自我和坚持。他好似能变成任意一种形状,伴侣需要什么,他就变成什么,总是能将人柔软的接住。可我需要的是一个更加独立的人,彼此完整又相似,能帮助对方成长得更好,个人内核顽强又坚韧,不需要从对方身上弥补自身没有的缺憾。爱情只是生活中的添加剂。
我不是一个容易满足现状、安于享乐的人,和他一起的生活太过安逸、事事顺心,让人逐渐沉溺其中。他制造的温柔乡像个沼泽,将我的棱角消磨,但那些棱角是很重要的东西,我不想失去。我需要有更多的目标和动力,他也是。为了摆脱这种境况,只能选择分手。
从医院分手之后,莱恩就从我的身边消失了。至少一年多我都没有再看见过他。在这一年半里我短暂地谈过半年恋爱,那是一个比我大五岁的男人,我们在一次工作的饭局里认识,饭局上他举止非常绅士,帮我挡了几次酒,行为没有越界,谈吐幽默,聊到的知识宽泛又深入,不开黄色玩笑。我被他深深吸引,交换联系方式后私底下约他见了几次面,很快我们便确定了关系。可越聪明的男人越自信,到最后他想掌控两人生活中的一切。我实在受不了被别人处处管制着,也不愿始终矮他一头,就提出了分手。我们的分手谈话很愉快,他答应地很快。那次谈话到最后他又变成了那个有魅力、吸引着我的男人。他没有以爱的名义绑架我,但也许在相处的日子里他并没有爱过,只是很享受被人崇拜的感觉。
在这两段感情里很是让我受挫。不是不想找一个长久的伴侣,只是没找到适合长久相处的。更不想随随便便找一个人过日子。这两段感情结束以后,我选择保持单身状态。
我没有删除前男友联系方式的习惯,既然曾经能成为情侣,就说明彼此身上有相似点或差异点,能够相互吸引。所以当莱恩突然发消息要求见面的时候,我并没有拒绝。
3
我们约在一个咖啡店。这天天气很好,我推开店门走了进去,一下就看见他坐在靠近角落的安静位置。尽管我比约定时间早十分钟到达。
他背对着门口,没发现我的到来。我走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嗨,你和记忆里一样准时。”
“不能让美丽的女士久等。”他将看向窗外的头转了回来,笑了笑,起身走到对面,很绅士地拉开椅子。
我坐了下去,靠窗的位置光线充足,尽管是冬天,阳光也照不进店里,但心中还是多了些许暖意。拿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并不算苦,是摩卡。
“你还记得我的喜好。”
他还记得我不喜欢没加糖的咖啡。我不喜欢吃苦的东西。
“这是我应该做的,”他也拿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最近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不好不坏。没什么新鲜事。”
“那其实很好。”
在这半小时里我们随意闲聊,关于今天的太阳,关于英国讨人厌的天气,关于多瑙河,关于彼此的工作,还有烦人的老板。他没急着说约我出来的目的,我们就像许久未见的老友一样在这普通的路边咖啡店里畅谈。也许只是单纯见个面,如果他一直不说,我也懒得追问。
“你记得我们在一起时你说过的话吗?你说你不想生小孩。”在一个短暂惬意的沉默后,不知怎么的,他把话题引到了这里。
“说实话我不记得,但不想生小孩的想法一直没变。”
“小孩确实很烦人,”莱恩笑着摇了摇头,好似他经历过小屁孩的纠缠,“但你后面还说过一句话,你说,如果是我们两的小孩,也许会不一样。”
我完全不记得了。和恋人在一起谁还没点关于未来的畅想呢?也许那是情到浓时不自禁说出来的话。和他一起诞生的小孩或许没那么遭,莱恩会照顾人、会主动做家务,永远温温柔柔把人哄好。尤其是小女孩,倘若随了他的性子和相貌,勾人的碧绿大眼,耐心和善,指不定会令多少男生着迷。
“那些话不用放在心上。”
莱恩没有止住话题,继续往下说:“你想看看她吗?我家离这里不远。希望她还没有醒,小孩子太难哄了。”
我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些词组成的意思。忽然想起来那几颗卵子,他居然、他居然!
凳子在地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我猛地站起来:“你是说,我们的孩子?现在已经出生了?我和你有一个孩子?”难以置信地质问他,思绪和说出的话语都混乱了,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嗯,她叫伊恩,现在七个多月了,很健康。你想来看她吗?”他依旧平静,表情没什么变化。
“哦不……“我下意识拒绝,一个孩子?开什么玩笑,“我以为你只是想要收藏。”
“开始我确实是想留下你身体的一部分,这最能代表你,和你有着相同的基因组合,好似你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陪伴着我。我实在不能接受没有你的生活,你已经侵入了每个角落,无论干什么都能从中看到你的影子。你说过的话总反反复复出现在我的脑海,不论是伤人的或是温情的。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想要不生一个小孩吧?这个想法出现后越来越不可遏制,就决定搞一个小孩出来。”莱恩突然笑了一下,“有了伊恩之后,我的确不怎么想你了。”
我知道他爱我,但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做到这种地步,声音不禁提高:“她不是谁的替代品,你不能把她当做我的一部分,她是独立的个体。”
“你放心,她只会是她。我会给她足够的爱与关怀,她只会是我们的女儿。说实话伊恩一点都不像我们俩,她太淘气了。”莱恩又笑了,表情里有种身为人父的满足与无奈。
我的心放下来一半,另一个疑惑渐渐升起:“伊恩身上有我们的基因,但她是谁生的?你知道的,母体对孩子也有影响。”
“她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剖腹产。你知道的,现在科技能让男性生育,早就通过了临床实验,只是没多少人会选择罢了,”他摊了摊手,“说实话,我觉得男性比女性更适合生育,没什么妊娠纹,产后恢复也更快更好。”
我无法想象一个人生育没有伴侣陪伴的痛苦,靠着虚无缥缈的爱坚持下来,那该会有多么孤独。如今说什么都晚了,至少在我面前的他已然成功度过这个难关。他付出的东西实在太多,而这一切的源头居然是世上最伟大也最无用的东西。
“妈妈们都是伟大的,男妈妈也是。”
这是一个不好笑的笑话,莱恩没有接话,转头看向窗外。一对夫妻牵着一个小孩正巧经过,没有什么比这更加应景了。
“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我迟疑着开口,如果是过分的要求一定会拒绝。
莱恩摇了摇头:“我认为你有权利知道伊恩的存在,你不需要做其他什么事,我也不会以此要求你和我和好。说实话,我已经逐渐习惯了没有你的日子。有伊恩在身边,每天都很充实。我和她现在过得很好。如果你想,可以去看看她。”
4
我还没有接受一个和我有如此亲密血缘关系的小孩存在,但从咖啡馆分别后,始终忘不了莱恩的话。我不由自主地想他怀孕的样子,一个人去做产检,一个人生下小孩,手忙脚乱地喂奶。我一如既往地上班下班,生活看似没有什么变动,可心里却始终忘不了伊恩。她叫伊恩。慢慢地,我开始幻想她的模样,刚出生时皱皱丑丑的脸,饿了大哭露出没牙齿的粉色牙龈,安静的睡颜,肉肉小小的手。虽然莱恩说这一切都是他的决定,与我无关,我不需要有负担。但我一直忘不了,就像我和她身上流动着相似的血,这是客观存在的,不管我是否承认,她都是我的小孩。
和莱恩见面后已有三个月,恰巧是中国的新年。我决定用这个理由去看看那个小孩,叫伊恩的女孩。
莱恩开了门,“新年快乐!”我一边说一边把从网上买的玩具递给他,却眼尖地看见地上散落着的婴儿玩具,和我红色礼盒里装着的一模一样。他拿过礼盒就开始拆,我感到一阵尴尬,并讨厌起英国人当面拆礼物的习惯——虽然我确实没有在挑礼物方面花什么心思。
“我的礼物呢?”
“你的礼物?这不就是……”话说到一半我顿住了,才意识到虽然这些玩具名义上是送给莱恩的,但只有小伊恩用得上。莱恩和伊恩是两个不同的个体,我却下意识把他们等同了,或者说忽略了孩子的家长。明明以前还和朋友们吐槽过那些有了小孩后的妈妈,说她们丧失了主体性、变成孩子的附庸、一切都先考虑孩子,如今自己先犯了这种思想错误。
“我很抱歉。”
“开个玩笑,你来就是给我的礼物。留下来一起吃午饭吧。”
我已经看到了伊恩。她比我想象的要大,正专心向着散落在客厅地上的一个蓝色小汽车爬行。身体的重量都落在膝盖和手掌上,弯折的手腕处堆叠了一堆软乎乎的肉。眼睛是浅绿色,像清澈的宝石。
“她就这么一直在地上爬吗?”
“放心好了,累了她自己会坐着休息。多爬行对她有好处,能锻炼平衡能力,并且不会晕车。”
莱恩去做午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伊恩慢慢爬到我的脚边,扒拉着我的裤子。浅绿色的眼睛水汪汪地盯着我,嘴里发出一些可爱的伊恩语。我忍住想抱起她的冲动,怕不正确的姿势伤害到她。
“妈……妈妈。”
我吓了一跳:“伊恩?你在和我说话?”
“妈妈。”
伊恩嘻嘻地笑着,坐在地上开始鼓掌。
莱恩终于端着菜过来了,看出了我的局促不安。
“她真是一点也不怕陌生人。来尝尝我的手艺,今天我们吃两道中国菜,西红柿炒蛋和彩椒烧肉。”
伊恩看见爸爸过来,缓慢地爬过去,嘴里还在念着“妈妈”。莱恩把她抱起来安抚了一会,放进婴儿床里。
“她现在正在学说话呢,只会喊妈妈,对着谁都叫妈妈。”
我才意识到十个多月大的婴儿正是对外界好奇探索的阶段,语言能力也开始发育,会无意识地模仿听见的声音。这么简单的发展心理学的知识,居然因为一个婴儿对自己喊了妈妈而忘记了。
这顿饭吃得并不安心。我刻意不去看伊恩,可注意力全在她的身上。伊恩在婴儿床里并不老实,一会儿一个人咯咯傻笑,一会儿拨弄手边的玩具。世界对她而言是新奇古怪的,身体明明那么小,但精力好似怎么也用不完。
5
三月中旬收到了莱恩的请帖。伊恩要过一周岁生日了,邀请朋友们来庆祝,贺卡上还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下午四点半开车到莱恩家时,他正在院子里布置桌椅。门上一圈都粘了彩色的气球,院子里绑着十个银色氢气球,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描粗的几个大字:伊恩一周岁生日快乐!
“你来得真早,美丽的女士,”莱恩没有停下手上的活,还在布置院子里的装饰。尽管已经快三十岁,从小养成的拖延坏习惯还是没有改变,总喜欢赶在deadline之前完成,“这里我还没有布置好,能麻烦你先去楼上陪伊恩玩会吗?”
“乐意至极。”我可没有美术天分,装饰上更是一窍不通。
伊恩正坐在爬爬垫上玩毛绒娃娃,看到我后她伸出双臂:“姨姨,抱抱。”
看来见人就喊妈妈的坏习惯已经改掉了,但对陌生人没有一点警惕心理。这次见她好像比上一次大了一点、聪明一点。小孩子长得很快,尤其是婴幼儿时期。伊恩扶着地板撅起屁股慢慢站起身朝我走来。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好像看懂了我的抗拒,扒着我的腿扁起嘴巴,扬起脑袋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发出两个稚嫩的音节:“抱抱。”
这一系列的操作直接把我的心融化了,连忙蹲下将伊恩抱起。小孩不应该很讨人厌吗?不满意就开始哭泣、总是大叫、经常无理取闹?看起来软乎乎的人儿,抱起来更是软乎乎。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的距离观察她。脸颊上两团粉粉的婴儿肥,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伊恩真的很乖,在怀里不哭不闹,圆圆的眼睛好奇地观察着不同高度的周围世界。没一会儿楼下响起嘈杂声,我抱着伊恩走进落地窗,向院子望了一眼,是莱恩的朋友们来了。他们并没有上来的意思,在底下帮忙布置。
伊恩的小小双手由环着我的脖子改为手掌贴着玻璃,半个身子都扭了过去。
“你也想下去一起玩吗?可爱宝贝?”
走到院子时我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朋友们把我围成一个圈、准确来说是把伊恩围成一个圈,惊叹声接连不断:
“天呐这就是你的孩子吗莱恩?”
“你真是偷偷干大事。伊恩生日快乐!”
“随了谁的基因?长这么可爱!想不到你小子干这么棒。”
“我可以抱抱吗?”
伊恩从我手上递了出去,所有人轮流抱一遍。虽然我很乐于看见朋友们这么喜欢她,但还是担心不正确的抱小孩方式让伊恩不舒服或者伤到伊恩。在来之前,我特意网上搜索并学习了相关姿势。希望在场每一个人都没有携带病菌,孩子是最易受感染的。
最后伊恩传递到莱恩手上,接下来的流程都极其顺利,唱生日快乐歌、送出礼物、游戏环节、抓周。伊恩大概率不会记得这一天,但在场的每个人都能讲述这天的快乐场景。在如此多的爱和怀抱中长大,我相信,伊恩会变成一个健康、快乐、独立的小女孩。
6
生日过后,我总想再抱起伊恩、捏捏括号形的小脸,暖和的温度从她怀里传递给我,想再次体验这种感觉。
复活节后我邀请莱恩一起去布莱顿白崖旅行,当然还有伊恩。
复活节前几天一直下雨,好在当天开始放晴。温度还没热起来,阳光照的人暖洋洋,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莱恩把婴儿车放到汽车的后备箱里,抱着伊恩上了后座的婴儿椅。一路上伊恩很兴奋,指着窗外的东西咿咿呀呀,嘴里不时蹦出组不成句子的单词。
“树…黑…”
“那是小鸟的巢,是它们的家。”
“鸟?”
“现在没看到鸟呢,等看到鸟飞过的时候告诉小伊恩。”
伊恩指着什么,莱恩会放软语气柔声解释一遍给她听。
我在前排开着车,从车内后视镜里瞄了一眼他俩,也时不时插两句。后半程伊恩累了,慢慢睡着了,车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和莱恩谁也没说话,默默享受这安静的惬意时刻。别样的情绪蔓延到我的心头,原来有个孩子是这种感觉,心里有一种名为家的支柱力量支撑着我。高中毕业之后,年龄的增加和正式参与了工作让我不再做在父母的荫蔽下生活的小孩,和父母的关系也变得疏离起来。成长为更加独立的个体并不是坏事,成为可以保护他人、担负起幼儿责任的人也不赖。
到了目的地,莱恩把孩子叫醒。伊恩揉了揉眼睛,没有起床气,乖乖一起从停车位往外走。我牵着她、莱恩推着婴儿车,白崖的全貌缓缓出现在我们眼前。伊恩“哇”了一声,松开我的手,一个人向前跑去。我吓了一跳,手比脑袋快,一下捞起她:“不要自己跑过去,很危险,路上容易绊倒摔跤。待在我们身边,我们一起过去。”
莱恩却不赞同:“她到了新地方比较兴奋,跑的不快我们可以跟在后面快走。在保护她的同时也能让她充分探索外界环境。小孩的精力不多,过半小时就累了,到时候你想让她走她都不愿走。”
好吧,莱恩说的有道理。伊恩跑着跑着会突然停下,一会蹲下看地上的草,一会跑两步停下抬头望。尽管我们跟得紧,伊恩还是摔了一跤。被扶起来后明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知看到了什么又加速冲出去。
莱恩无奈的笑了一下,“没关系,她穿了四件衣服,摔不疼。哭只是因为事发突然,吓到了。”
果不其然,半小时后伊恩就累了,自己扒着婴儿车想往上爬。我们慢慢走着,鸟群远远飞过,此时伊恩已经睡着了。云层在天边聚集,光从云上漏了出来。正打算往回走时,云开始消散,太阳漏了出来。金色的落日余晖照耀着白崖,伊恩也已经醒了,我们谁也没说话。
“让我一起照顾伊恩吧。”
是的,我想承担起这份责任,和莱恩一起把伊恩照顾长大。
“你爱她吗?你爱我吗?”莱恩转过身子看着我,“在我怀了伊恩之后,确实幻想过你见到她后因为孩子回到我的身边,我们重新开始并一同承担起养育的责任。随着伊恩一天天长大,才发觉我并不需要出于你的怜悯或是责任再次和我一同生活,这对我们三来说都不公平。除非你爱我,你爱伊恩。可是你爱我吗?”
我愣住了,我爱伊恩,但我爱伊恩的爸爸吗?我想承担起照顾伊恩的责任,维护起这个小家。伊恩是我的宝宝,莱恩是宝宝的爸爸,可他是我的丈夫吗?
“我承认我还爱着你,可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我会扮演好家庭中妈妈的角色,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
莱恩摇摇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没有爱的联结,我们迟早会闹矛盾的!伊恩需要的不是拥有妈妈和爸爸这两个角色,而是足够的爱和足够的关怀。我会给她足够的关怀,就让伊恩去做她想做的事情吧!我们哪能保护一辈子呢?就算现在我们一起照顾她,她迟早会自己发现真相——我们不相爱的真相。放心吧,我会让她健健康康快快乐乐成长,让她一直是一个幸福的小孩。”
7
和莱恩说开之后,我开始反思这一切。在知道有个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后,我是什么心情?我不过是想当一个传统的爸爸了,在闲暇时逗一逗、培养培养感情。可又不能完全放手,不能完全放下心把孩子教育交给莱恩。从这方面来说,莱恩才是一个真正的懂她爱她妈妈。
他决心抚养一个小孩成人,做一个好爸爸,那我呢?至少目前为止我并不想要一个孩子掺和进我的生活,可知道伊恩的存在之后,我主动承担起一部分教导伊恩的责任,怕她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怕她没有树立良好的三观,怕她不够自信,怕她懦弱、没有冒险精神,并担忧她的健康。越是在乎她,越想教导好她,于是不可避免的越来越多参与进她的生活,情绪也被牵扯。
我会太过于把自己的思想强加给她,怕她走弯路、经历我曾经经历过的创伤。青春期时的自卑懦弱、大学时的不良恋爱、开始工作时的不敢争取。每个人的缺口都是隐秘而独特的,我到底是在照顾她、还是在安慰我自己,那些不好的事情有办法避免、我也可以经历美好自信的青少年时期?以为一切都过去的、其实还存在着,依旧芥蒂,依旧无法释怀。也许我根本不知道如何照顾一个小孩,也许我只是害怕她犯了和我一样的错。但犯了错又何妨呢?走过一些弯路,或许也有不一样的值得被收藏的体验。她的路她自己走,过于控制只会让伊恩丧失自由。无论会经历什么,都是我无法在现在操控的。小伤口是无法避免的,应当对她有自信不是吗?呵护地太好并不是什么好事。
我决定放手了,可爱的伊恩会好好长大的。我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