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伶仃岛游记

一种呕吐的眩晕

走出地铁站,看见平坦宽阔的水泥色平地上被浅浅淡淡的金光照着,右侧地面印上灰色的树影。现在好像是另一番天地了,人们陆陆续续走着,拉成长长的一条队,脚下印出小块深色水洼般的流动的影,聊天的声音从前方某处传来,听不真切。大楼在左边,前方正弦建筑上聚集了一块阳光,中间是金灿灿的,向两边拉长,上下是褪色成青白的蓝,组成生硬的浪。其余天空留了出来,白青的云从低矮的椭圆顶后层层叠叠向上,再往上是曝光过度的白。呈现一幅饱和度极低的烂漫景象。

上船了。透过陈旧橙色的窗,看不清天与海。船开得很快,人们都闭着眼,耳边是发动机巨大的轰鸣。背和头紧贴着不符合人体曲线的座椅,紧密急促的震动从船上延续到脑袋。风浪变大了,船上所有物品被轻轻地向上抛,人也轻微地失重,被动的动作总是比座椅慢一步。胃揪紧了,挤压早上未消化完毕的食物,而后提起来,悬吊在身体里。心也沉甸甸的,试图向下坠。一根线从胃开始连着心、再向上连。眼皮也沉重了,睁不开,但不是全黑的,泛红的光芒在上面无规则移动着。于是试图深深呼吸,船向上的时候长长呼气,船向下的时候长长吐气。船终于靠岸,难受的颠簸结束了,脚边的地面却轻轻旋转着。

前行,前行!

我们回民宿放了东西,下来吃饭。时间晚,随便点了三个菜,毛血旺、菜心、抄虎皮青椒,三个菜分量不小,老板说可以晚上帮忙热了继续吃。吃完回民宿睡完午觉,开始出发探索。之前看见别人发帖,说岛上很小,租自行车骑不上去,而120元的全程接驳车实在有些昂贵,就准备走完全程,具体路线没有提前看,等到了就知道了,毕竟就一条。刚出门时还是兴致高昂的,旁边的小广场正在做美食活动,摆了一桌当地特色菜邀请观众试吃,主持人热情地讲了三个小时。离开广场,没走多远开始上坡了,路两旁粉的紫的花正开着灿烂。在上山口登记完信息,保安告诉我们六点之后不能上山后,继续爬坡。太阳热烈,晒得人没力气,只想好好再躺一躺。但这怎么行呢,才刚刚出门呢。路的一侧是低矮的植被,而另一侧树降下的阴影打不到路上。我们脱了外套系在腰上,向下看,能看见镇子的全貌了,小艇在海上拉出一条白线,海中间的波又长又平缓,几乎横跨半个海面。近是绿色,而后变深一点的蓝,延到海平线上,再变浅。而远处的岛像是隐没在天的后面了,只漏出个淡抹的印儿。晴天无云,一整片清爽的蓝。

终于有段缓路了,一条继续向前向下,一条是楼梯,我们沿着楼梯向上,来到北帝庙。一只橘猫趴在地上晒太阳,懒洋洋的。猫的瞳孔是金色,猫臂下、头顶、尾巴下方是橘黄色,而其他毛色浅黄。猫不怕人,我们在它身旁来来回回,它没有动弹,依旧趴在那里。休息够了,准备出发,下楼梯走那段缓路。这时从庙后的路下来了一对情侣,我问女生,这条路通往那,她说山顶,我问远吗,她说挺远的,但风景挺好看。男方插话进来,值得一去,上面很好看。我们被鼓动了,就此出发。

旅途的转折

从此处开始注定了这是一趟难忘的旅行。路上陆陆续续有人下来,有正着走的,有倒着走的。我们也尝试斜着走、倒着走,刚走两步是轻松的,多走两步依旧累。老老实实哼哧哼哧向上爬。也路过同向上爬的人,总是擦肩,无法保持同一频率进度。我们在一车道的路上走着,时不时躲避身前或身后来的接驳车。 其中一个朋友竟然越爬越有劲了,她有了征服这座山的欲望。树林里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越走越没有别的什么念头,只知道爬山,向上、向上。不知道走了多久,遇到一个岔路口,这应该是通往矿石湖,打算等从山顶上下来再走这儿。终于到下一个景点,休整后继续向上走。长长的码头一侧停着渔船,紧缩在下方,视野里海的占比变大。很快又到下一个景点,离山顶很近了,人也多起来,在亭子里坐着。向下望,小镇完全看不见了。也许海上起雾了,天和海的界限相融,依稀能见香港岛上建起的白楼。宁静淡泊的蓝慑住了我们,而天地是如此广阔!

沿着石阶向上,穿过两个窄石洞,来到了真正的山顶。山顶的方位在东方,适合看日出,本是没有早起看日出的计划,至少此刻也到此一游了。平台的位置很小,满山突出的岩石,和一条蜿蜒的公路。平台附近有一个岔路向下延,隐没在草里。一个四口之家踏上了这条崎岖的路,从这里下去到终点矿石湖,还有好几公里,不确定这是不是正确的道路。我们连不上网,在原路返回和跟着他们向下中选择了第二种方案。石路很窄,仅有矮矮的绳索护栏,两侧杂草延伸擦过小腿,每块石板高度不同,有些不够一脚掌的宽度,每走一步都要小心。很想后悔往回走,却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只能硬着头皮向下走。每过一个转弯口,心底都暗暗期待等下一个转弯就能到达那条公路上,不知道期待落空了几次,才走上那条奇迹般的公路。

天黑黑…

只要走到这条路的尽头,就到达矿石湖了。那个四口之家正往回走,女人笑着和我们说,还以为你们没跟上来。此刻落日开始了。海面蒙上了一层温暖的橙色光辉,岛屿成了褐色,天由淡黄一层层转为橙,留薄薄的暗蓝压着海面。路面光滑处也染了一道橙色,而太阳是耀眼的橙,圈出一个金色的椭圆。我们迎着落日向前走,到达矿石湖时,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周边很荒,湖面很小,泛着蓝绿,天色开始暗了,透漏出可怖的氛围来。路口处两条大黄狗,自动贩卖机也连不上网,带的水早已喝完了。

朋友在路边草丛找了三根长棍用作登山杖,我们背着太阳降落的方向往回走,身前是一片白灰色,而身后是一场盛大的绚烂的落幕。路面很暗,上空的天灰蓝,一条亮金色光条在海平线上方,海面变成更加寡言的橙。光线一寸一寸暗下去,不由分说地暗下去。路灯迟迟不亮起,光条变粉,一切颜色正在褪去。天完全黑了,山与树变成黑色的形状,印在道路两旁。脑中自动幻想出一些恐怖电影情节,公路上的丧尸、病变的动物,或者其他不知名的什么。而她们害怕野猪,这确实是更加现实的。四周没有其他人,我们适当讲着话,破开太过安静的空气。温度骤降,饥渴与劳累抓住了我们,可路很长,只能努力往回走。此刻我是如此庆幸不是一个人,身旁还有朋友,在这种情景我总是想放弃,不够坚定和坚持,太过遥远的路途,不知道怎样走下去。我们不再说话了,小声放着歌,默默向前走。

温馨的嘈杂

月亮变亮了,应该是上弦月。夜更深,星星也缓缓浮出。这的确是城市里难以见的夜空。我试图打开星图辨认星座,却依旧无法联网。月光照下了树的影子,鸟声时不时响起,像是知了,但现在已然是冬天。有风,树叶动了,沙沙响。更加深层次的宁静将心拉入了平和的境地,只要一直走,总会走到的。就当此刻是早晨吧!如果凌晨四点起来看日出,肯定也是这幅光景。再转过一道弯,看见远方岛屿上的点点灯光。终于又走到北帝庙,我们分散坐在石凳上,正在舔毛的小猫走到我们每个人的脚边蹭着,我们摸小猫毛绒的头。和小猫说了再见往楼梯下走,没多久看见了山脚下镇上的灯火,这是如此亲切啊!心里涌起一股欣慰喜悦的力量,支撑着我们向前走。近了、近了,陆陆续续见到人影,又看见路边粉的紫的花,歌声从房子后飘来,是哪里在办聚会呢?主街上人很多,浓厚的热闹的生活气息将我们包裹,此刻还未到八点,小镇的夜间生活才刚开始呢。

回到中午吃饭的餐厅,我们把登山杖放墙边,老板夫见到我们这幅模样,问是不是去爬山了,我们无力地坐下,在老板夫的亲情推荐下加了一道紫菜汤。朋友说吃起来很鲜,脆脆的。好的可以当别人面夸,于是在老板经过时,我转述了她的话。老板兴致也起来了,一边忙一边和我聊天。她说这是下午刚从海里捞的,去卖也要七十块钱一公斤,新鲜的很!而后从她的生活聊到小孩,结束了愉快的一次晚餐。我们沿着码头消食,这边更有海滨生活的风格,路边是略拥挤的、更加杂乱的维修店。

再见,再见!

第二天早上醒来,腿的确是格外酸痛的。九点多起床,出门先吃个午饭,将剩下的一点路线走完。这处靠近来时的口岸,人们在礁石上坐或躺,一个中年男子叫住我们,让我们帮忙和他兄弟拍个合照。朋友问你们是亲兄弟吗,长得很像,他说他们是大学同学,如今认识有四十年了。四十年的友谊啊,如今相伴旅游,站在此处看海,会有何等的心境?我们也在礁石上看了会海,逛完这段路,再回民宿睡个午觉,就坐上返程的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