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怎么又下雨了啊。我嘟囔一声,现在已经晚上八点了,才刚刚结束工作走出公司。身体的疲惫要将我压垮,每一处骨骼发出超负荷的哀鸣,迫不及待瘫软下去。
可是不行。我走到停车点,电瓶车已经被打湿了,早上出门太急没看天气,谁承想晚上下起了雨。没带雨披,好在雨不大,淋雨就淋雨吧,不想在这里多呆一秒。
我打起精神骑车回家,一边期待雨停,一边想着回家要做的事情:到家马上把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洗澡、拖地、晾衣服、躺下睡觉。
转弯,等红灯,直行,又一个红灯。这段路走了四年,闭上眼睛也知道开到哪。
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我绞尽脑汁回忆,直到把电动车开到出租屋楼下,才想起来没吃晚饭。
该死该死,饿过头了。完全没有饥饿的感觉。但还是骑上车去最近的便利店买了两袋吐司。结账的时候,店员问我要不要雨伞。不了,我说,淋雨也是一种乐趣。
淋雨哪有什么乐趣,我只是不想花钱买伞。我有伞,就在距离便利店五十米的出租房里。非必要情况,我讨厌购买新东西。
到屋子的时候身上全湿了,应该马上洗个澡。滚吧。我立马躺在了地上。那些规划离我远一点,现在只想躺一下。
让我先休息一会,休息一会。我闭上眼睛,地板的温度透过湿漉漉的衣服传递到皮肤。有点冷了,正当我想起身,感到小腿处出现一股痒意。我挠了一会,发现地上几只蚂蚁在爬,指甲缝里是蚂蚁的尸体。 蚂蚁为什么会出现在房间里?我站起来,拿起纸巾摁死它们。该死该死,真烦。我讨厌生活的变动,讨厌出现我不熟悉的东西。
2
我是一个很讨厌变化的人,恨不得人生是一条极具固定的轨道,可以不用思考按照路线前行。前二十多年我和任何一个普通小孩一样,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平平淡淡的生活着。
我喜欢这种平淡,让我感到安稳。唯一的不同是我没有朋友,我不想去了解一个人,事物发展总趋势向上,但道路曲折循环:在经历相知相识、矛盾争吵、道歉和好等拉扯磨合后,更加贴近彼此。但随着这个阶段的结束,羁绊越来越寡淡,没有什么缘由能再将我们的心联结,只能随波逐流淡忘分开。
我讨厌上上下下波动带来的不确定性,只有从不开始,才不会充满失望地结束。直到大学毕业、考公失败后,我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在陌生城市辗转求职,不得不踏上一段我最讨厌的未动荡期:焦头烂额地投简历面试,临时的行程、临时的计划,不知道下一天会在哪,遇见各式各样陌生的人,在面试官的言语中分辨虚假与真实。
在各种对比下,我选择了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尽管钱少、没有加薪升职的机会,但工作内容仅需按照流程执行、和同事不需要多余的攀谈,下班后不用处理任何工作,在他人眼里这份没有任何前途的工作,对我已心满意足。
我终于安定下来了。那段动荡时期是命运的考验,只要我熬过去,就发放奖励。我很感激现在拥有的生活,就让我的人生没有任何希望地固定行驶下去吧。
3
加班是意外,蚂蚁是意外。我把裹着蚂蚁尸体的纸团扔进垃圾袋里,在水龙头下狠狠搓着手。这又是什么考验吗。
蚂蚁的尸体深深嵌在指甲缝里,抠不出来。对着灯,用针挑半天才完全清理干净。
没关系,这只是意外。我看着坑坑洼洼的指甲,安慰自己。我把潮湿冰冷的衣服塞进洗衣机,摁下启动按钮,拿上睡衣进了浴室。热水澡真是神奇,身上的疲惫消除大半,大脑开始运作,我又充满活力了。
我拆开一袋吐司,细细嚼着。吐司这玩意很考验技术,做不好很干巴难咽,并且带着一股工业香精味。已经准备好水,却意外柔软好嚼,淡淡的甜在口腔里漫开。
真不错。我拍拍身上掉落的碎屑,把剩下的半袋夹起来,明天还能当早餐。也许因为下雨,所以从外面爬进来几只找食物的蚂蚁。既然没有寻找到食物的报信,应该不会有新的蚂蚁再闯进来吧?
我拿着拖把给房间做清洁,墙角也认认真真拖了一遍。洗完拖把又巡视了一圈,做着最后的确认。
这个出租屋距离工作地点四公里,月租八百,房间不大,是方方正正的格局,床靠着墙,书桌靠着对墙,衣柜在门边。租到这个房子后,我没有调整它的布局,也没有花钱装扮它。有什么必要呢?过多的欲望给灵魂徒添负担,过多的物品让这个房间繁杂,留下过多的念想。
已经足够了。能支撑基础生活已经足够了,我不需要更多。
仔仔细细看完每个角落,确认没有蚂蚁的存在,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关了灯、躺在床上,意外想起蚂蚁爬在身上的触感。轻轻细细的痒意,只需要一阵风,或者拍打驱赶,就可以止住。我这样想着,腿上又要开始痒起来。
停。我翻身打断念头,不敢再想,数着呼吸,沉沉睡去。
4
世界并不以我的意志而转移。这让我感到难过。
第二天带了雨披却没有下雨。在公司门口遇到一个不熟的同事,她主动和我打了招呼。每次见面难道不是默契扭头、当做没看见对方吗?是什么让她转变?
我提着打包的麻辣烫,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一边开门,走进房间。
时间才六点半。很好,准时下班,一路绿灯,一切顺利。
我去厨房洗完手,坐在桌前,点开没看完的剧,准备享用晚餐。我舀起一勺汤,电视正播到笑点,不出意外地成功逗笑了我。汤泼出来了几滴,我正乐着,视线里出现几只移动的黑点。
我乐不起来了。它们不满足于在地上探索,沿着墙面或桌腿,爬上桌面,把正在吃晚餐的我吓了一跳。这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吗?蚂蚁们?还是你们也想尝一口美味麻辣烫的味道?
和那个同事一样。我已经开始讨厌她了,为什么你们要改变?什么促使你们向外探索?为什么我们不能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呢。我主观意愿上没有伤害你们的念头,请你们也别来冒犯我。
我又检查了一遍房间和家具,最后在窗沿上发现一个裂缝,一只蚂蚁刚从裂缝里爬出。
这个裂缝把我精心营造的生活撕开一角,也把我的心撕开一角,我无法平静了。
你们已经在这里筑巢了,这明明是我家啊。我付的房租交的电费,是谁让你们心安理得分享我的劳动成果。
我不是一个大度的人。我连忙下单能杀死蚂蚁的杀虫药和堵缝胶泥,满意地睡去。
5
我不擅长等待,等待意味着未知,意味着变数。所有的事情悬而未决、不在我的掌控之内。
中间的四十八小时内,蚂蚁依旧在我的房间里自由穿行,钻出缝隙,沿着墙面向下,横穿地砖,在房间内探寻。而我只能等。
第三天快递终于到了,故事即将落下帷幕。我撕开包装简陋的快递袋,拿出说明书查看。将杀虫药点涂在窗台、墙角、蚁道上;清理缝隙灰尘、将胶泥揉搓后塞进缝隙。
和预想的一样。我想象蚂蚁被堵在缝隙里窒息、接触杀虫药后死去。为了以防万一,上班前关闭门窗,在房间内喷洒了杀虫剂。
这一天的工作照常进行。处理邮件、回复消息、填写表格,依照流程行事。中午吃完饭出电梯,正碰上之前和我打招呼的同事。而这次,她移开了目光。
很好,这正是我想要的。除了工作,我们不需要有任何交集。
今天准点下班,路上遇到几个红灯。打开门,一股刺鼻的药水味扑面而来。我检查窗台的缝隙,已经没有蚂蚁出入了。我推开窗,欢迎新鲜空气,欢迎我回归的轨道生活。
困扰我的烦恼都将随着味道的消失而散去。我在杀虫剂的余味中吃着外卖。没关系,最多损害一点体质而已,用微弱的伤害换取幸福,这是多么划算的买卖啊。
接连几天没有出现蚂蚁,这段日子也不需要加班。我很高兴生活又回到原本的样子,我爱我拥有的一切,我的小屋、我的工作,我不允许任何人或物破坏。
6
第二个星期的周日,固定和家里人打电话时间。妈妈依旧说着结婚的话题,谁谁家大学毕业就订婚了,谁谁家生了一对双胞胎,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
附和了半天,在答应完会抓紧时间找男朋友后,我小声嘀咕道:“如果不是……”
“什么?”
“没什么。挂了吧。”
“行。和你说的事情你记着,都这么大了。从小你那么乖,怎么大了开始叛逆,总不能是迟来的青春期吧?”她自以为说了一个笑话,等着我继续说点什么,却只有沉默。她只好继续开口,“再不结婚要过了最佳生育年龄了。结婚生子,这是人的使命。”
如果不是你们没有钱,怎么会让我过上这样充满变化的生活呢?我只是想要安定啊。挂了电话后,我对着息屏的手机喃喃自语着。
走到如今非我所想啊。但现在我已经拥有了安稳生活,为什么要允许一个不知面目的陌生人加入,两个人再相互磨合、争吵,度过一生或者分离呢。
我无法掌控他的思想,无法琢磨他的行为,要如何让他永远陪在我身边?依靠爱和相信吗?多荒诞呀。
但我还是抱有微弱期望,能有一个和我十分契合的人来到我身边,爱上我,之后过上结婚生子按部就班的世俗幸福生活。他永远不会变心,心甘情愿待在我身边,永远不会离开。
毕竟,这是人的使命啊。
拿上衣服,正准备去洗澡时,视线里出现了熟悉的蚂蚁。
7
我终于开始正视它们。
它们迈着细细的小腿推动身体,向前或向上。它们体积那么微小,一个不经意间,汽车、行人,或是一块石头,能轻易地将它们杀死,甚至不被注意到。
如此渺小的生物,如此渺小的生命,在经历窝被堵和杀虫剂杀虫药的强烈攻击后,它们依旧顽强地生存了下来。
这是怎么做到的,还是无良商家为赚钱减弱了药剂的功效?我点开商品评论区,里面写满了成功的喜悦,赤裸裸对我炫耀。既然如此,屋子里这个群蚂蚁躲在哪里,以什么为食,哪里又是新的巢?
我有点佩服这群蚂蚁了。既然杀不死,我决定先观察观察。
我从柜子里翻出上周剩下的一袋过期吐司,掰了一小块在桌子上。它移到吐司旁边,用手脚探寻着、围绕着移动。好一会儿才上来第二只蚂蚁,它们舞动肢体、偶尔头挨着头,传递有食物的信息,最先发现食物的蚂蚁继续守着,另一只去找伙伴帮忙。
我跟着离开的蚂蚁,本想以此找到它们的新巢穴,它却像知道我的意图一样,没有回巢,转而向在地面闲逛的蚂蚁寻求帮助。
它们小小的脑子装了什么?能够思考什么?我开始想知道它们的看法,在偌大的地球上,小小又团建的蚁群,顽强生存着。
我打了个哈欠,时间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担心这一大块它们搬不动,又掰了一块撕成小碎屑,才关灯睡去。
8
于是蚂蚁固定出现在屋子里,也固定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它们就这样肆无忌惮地侵入我的生活,成为我日常的一部分。我不得不接受它们的存在,或者说,已经完全习惯了它们的存在。
屋子不大,于是它们总在我视线里转悠:在地上、桌上、墙壁和电脑键盘上,偶尔会爬上我的手臂,让我分一些食物残渣。
但它们也是有分寸的,当我吃饭时不会爬进我的碗里,也从没爬上衣柜和床。
我们保持着一种友善的平衡,直到有一天。
早上起床时瞄了一眼桌上,残渣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一只蚂蚁停留在上面,转着圈。我凑近看,它转下来面对我,晃着前端的肢体。
这是表达对我的感谢吗?我震惊于它们的智慧,但来不及多做表示,就要洗漱换衣服出门上班了。
这是我算好的时间。八点一十五起床,八点三十出门骑上车,八点五十左右到公司楼下。再加上五分钟等电梯留五分钟突发事件时间,正好九点前打卡。
而等我下班回到家,又有一只蚂蚁在桌上转着圈、摇晃身体,像在欢迎我回家。
我感到了一种家庭的温馨,浓浓的爱的心意包裹住我的心。这样的性格注定了我无法与他人正常相处,但这不并不代表我不渴望关怀与爱。我如苦行僧一般行走在不被世人理解的道路上,做好了孤独一生的准备。
每个人都有其命运,而孤独就是我的命运。我全然地接受并刻苦执行,但它们来了,撕扯开一道细小的裂缝,挤了进来。
9
我不再是孤单一人了。它们给予我一个锚点,这世间有我所留恋珍惜的,有这样一个小生物惦念着我、担心着我,我终于得到了妈妈所说的家庭,她说人就是要成家,回到家看见孩子跑过来抱住妈妈,一身的疲惫都消除了。
如今我的家来了。虽然这不是同一个物种,但也大差不差了。
妈妈说的果然是对的。
我不再好奇它们的巢穴在哪里,这是它们的秘密。当它们想要告诉我时,自然会带我去的。我允许它们在房间里任何一个地方筑巢,希望它们也能懂得,这里是我们共同的家。
既然是家人,它们想怎样都可以。
可我想起了妈妈上次电话里说的:“你要有个自己的家,妈妈会先老去,不能陪你一辈子。”
巨大的恐慌摄住了我,心脏也跟着痛起来。我连忙蹲下拦住它们,用指腹轻轻点了点最前方的脑袋,说:“你们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它们停下来,没有做任何反应。所以,你们也会离我而去是吗?为什么要让我习惯你们的存在,而后离开呢……
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噩耗,沉默流泪。泪眼朦胧中,看见它们连忙顺着我的手指爬上来,点着头。
那刚刚的犹豫是什么?我想起之前的所作所为,感到一阵羞愧和内疚。我们共享着这一片土地,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我们都是大自然的一份子,平等地拥有生命,我又怎么能去伤害它们?
对不起。我说。
它们把头扭开,像是还没有原谅我。
10
周末我从床上醒来,看到这样一幕:整个房间要被蚂蚁占领了一样,白色的桌子和墙面、白灰色的地砖,布满了灰色的点点。屋子里的蚂蚁变得多起来。密密麻麻的,无从下脚。
但它们没有爬到床上来。我满意于它们尊重彼此的边界,又惊讶于它们的数量,但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着我去做。
我要去上厕所。
“喂喂,给我留条路啊。”
蚂蚁们无序地乱走、相互推搡着,很快让出了一条路来。
它们也许是在寻找更合适的新的巢穴。
我上完厕所回来,将椅子上的蚂蚁赶走后坐了下来。
几只蚂蚁在桌上来来回回走动,看着很焦急的样子。我不明所以,把左手搭在桌上,它们顺着手臂爬上我的身体。细细小小的蚂蚁,细细小小的足在我的身上爬行、游走,带来一阵轻微持久的痒意。
甚至有一只蚂蚁,爬进了我的耳朵。
我忍着想摇晃脑袋和把它们吹跑的冲动,拿起手机转移注意力。过了许久,它们又从手臂上爬下来,头齐齐朝向我,然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分散而去。
房间里的蚂蚁一下子消失了。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几只蚂蚁慢悠悠地在房间里穿行。
11
又一个周末睡醒,蚂蚁更加多了,白灰色地面完全变成了密不透风的黑色。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片黑色之下,我看不清它们的身体,却觉得它们都在望向我。
在无声的对视之下,我的心狂烈跳动着,我知道此刻应该做出决定了,这个决定将影响命运走向,我必须慎重对待。
在这种沉默之下,和对未来的切切幻想中,我感到有一股欣喜迫不及待要迸发出来,手也跟着轻微颤抖。于是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我愿意。”
地上的黑色如潮水一般流动、退去。它们找到了新的家,聚集成一条细细的长队,开始迁移。
它们攀上我的脚,沿着腿继续向上,钻进我的耳朵里。
一只蚂蚁的力量是微小的,它静静地攀爬。一群蚂蚁的力量不可估量的,它们沉默地攀爬。它们的脚踩在我的皮肤上,那微弱的痒意变成了孩子般的抚摸,通过身体传导,我听见了它们触角相碰的声音。
这是蚂蚁的语言。那是一种震慑人心的低频,不似我听见过的任何一种声音。它既严肃又欢快,像一种低吼带来空气摩擦震动,挤出空气中的水分,并吞噬入腹。
它们在说没关系,谢谢。我们是家人。
我知道它们完全原谅我了,多么大度善良啊。
“来吧,”我说,“我将成为你们的巢穴,全身心对你们敞开,欢迎你们的到来。”
12
千百万只足在我身上踩踏,它们的步伐在我身体上发出呐喊般的震荡,我明白它们所传达的含义——母亲。它们这样呼唤着,我彻底听懂了它们的语言,明白触角相接传达的含义,看见它们载歌载舞表达出的感谢。 我感动得流下泪来,它们让我体会到了作为人的意义,找到属于我的命运。成为蚂蚁们的巢穴和母体就是我的使命。
它们从我开始,从这个屋子进发,扩大巢穴。但我相信,无论它们走了多远、去到哪里,我都知晓。我将通过它们的眼睛看见世界,通过它们的耳朵听世界,通过它们的触觉感受世界。我们一起探索地球上每个未知的存在,而它们会一直陪伴着我,我永远都是它们的母亲,我们将永不分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房间整洁,地面干净,每个物品回归了原本的颜色,一如最初的样子。有什么东西在眼球上走动。我张了张嘴,却听见成千上万个声音从喉咙中一齐颤动,准备发出回应。
我站起身,向前迈了一步。千百万只足同时迈出一步。我的身体向前走了一步。我们穿过房间,打开门,走进那个刚刚醒来的世界、全新的世界。
我找到了我的使命。我不再孤单。我们一起。我们将永不分离。